記憶就是這樣子，變老之後，再怎麼悲傷痛苦的過往，早就寫進人生了，每每重述一次，不免產生記憶上的偏差與微調，偏差的時候講得理所當然，過了一些時日，重新想起來，又說好像不是那樣。
前陣子詢問父親讀苓子寮國校[1] 時，有沒有日籍老師？之前一概回答印象中似乎沒有，但某一天突然說，低年級的老師是一位叫做Simizu的日本女老師，聽起來應該是清水老師。他記得清水老師的爸爸是佳里的一位刑事警察。
苓和國小的日籍老師
在網路找到苓子寮國校、也就是現在的苓和國小網頁，果然查到昭和時代的日籍老師名單裡面，有一位「清水芙美代」，1944年3月31日到職，也就是終戰前一年，執教大約一年半的時間。日本戰敗之後，清水老師應該跟隨擔任刑事警察的父親與家人，「引揚」[2] 返回日本。
父親說，清水老師等日籍教師的宿舍就在學校裡，學生下課之後必須幫忙打掃宿舍。初入學的時候，大家日語都不好，班上有個同學在課堂上舉手，原本想跟清水老師說，「我要去上廁所」（便所へ行く），卻講成「要去上廁所嗎？」（便所へ行くか）
猛然想起，這笑話好像很小的時候聽過不只一次，之間相隔好幾年沒再提了，父親竟然在年過90之後，又說了一次，每講一遍，就笑個不停。
根據校方留下昭和年間的教師資料，當時台籍教師24人，日籍教師14人。日籍教師之中，有3位岡田老師，不知是巧合，還是同一家人。
根據苓和國小珍藏的日本昭和時代留下的教師寫真，最右側有2名女教師，一位站著，一位坐著。給父親看這張珍貴的史料照片，他說不記得清水老師是哪一位。
最近看NHK晨間小說劇《紅豆麵包》，劇中的女主角朝田暢在尋常小學畢業之後，歷經2年的女學校教育洗禮，畢業後申請返鄉回到母校教書，當時還未滿20歲。同樣是戰時的時空背景，說不定當年在台灣苓子寮國校教書的清水芙美代也差不多這個年紀，有可能在台灣佳里出生，是名符其實的「灣生」。
一張畢業照，還有父親與同窗的故事
父親說他記得那時每個年級有2班，教室座位是直排4排，男生佔3排，女生只有1排。每張桌子有左右2個座位。
我在苓和國小官網找到當時的畢業照。之前看過終戰前第5屆的明通阿伯畢業照，大家穿著整齊制服，男生全員戴帽子，女生著海軍領制服、也就是俗稱的水手服，前排的校長與老師們，有人著軍裝配長劍，有人穿著戰時的國民服。但等到父親這屆畢業生，服裝穿著就沒那麼講究。很多孩子穿著過窄的舊衫，老師們則是穿著西裝。一開始無法辨識父親站在哪個位子，畢竟沒見過10歲出頭的父親長什麼模樣，最後只能採取剔除法，慢慢縮小範圍，研判是站立者由下往上數第3排，右邊數來第6位。
父親也說應該沒錯，他是從腰間繫的布條辨認出來的。那時沒錢買皮帶，是阿嬤用碎布縫製的布條，讓他紮在腰間，充當皮帶。
同班同學之中，有一位吳金封，後來在村子裡幫人理髮；一位吳錦益，後來在村子裡彈棉被；一位吳金益，現在是北埔福安宮的大老，吳金益的父親是三王爺吳府千歲欽點的乩童瓜仔伯。
另有一位同學叫做吳松坔，長大之後定居玉井從事齒模製作，後來成為開業牙醫。有一次吳松坔的爸媽吵架，媽媽包袱款一款，跑來家裡說要跟阿嬤王菊一起住；阿嬤說夫妻不可以分開住，就把她趕回去。
成就最高的是吳國愛，畢業之後到警察局工作，自修讀書，參加檢定考試，最後當上最高檢察長。父親形容這位同學的性格低調，父母過世都沒有公開辦告別式，吳國愛自己過世則是因為疫情關係，只舉辦簡單家祭。
同學之中還有一位吳天素，南元紡織與南元休閒農場創辦人，陳水扁總統任期的總統府顧問。曾經在2019年舉辦了小學同學會，他們是戰後畢業的第3屆，畢業生有88人。
畢業合照之中，前排右數第4位，穿著深色西裝、搭配白色西裝褲的，就是引薦父親進入東雲紡織的陳博軒老師。父親入學當時的校長是松澤一夫，畢業的時候已經終戰了，校長是陳吾仕。
巷口出身的東雲織布廠創辦人
根據台南市將軍區公所網頁刊載的知名地方人物資料，提到出身將軍巷口的陳清曉學歷為台南師範學校肄業，1940年於台南市友愛街設立東雲織布廠。然而，國家文化記憶庫整理的吳新榮日記於1951年4月30日記載了吳新榮醫師與陳清曉共進晚餐之後搭夜車前往基隆，該篇章註釋提到東雲織布廠創建於1948年。2份資料記載的東雲織布廠創立年份，前後相距8年。我父親有印象，陳清曉的紡織廠在228事件發生的1947年，曾經短暫遷回巷口村。
巷口出身的東雲創辦人陳清曉並沒有留下在苓子寮國校就讀的紀錄，畢竟出生於1911年的陳清曉，公學校入學年紀應該是1920年之前，早於苓子寮國校的前身苓子寮公學校，甚至比公學校前身的漚汪公學校苓子寮分教場（1933年）還要早。若有入學，很大機率是距離巷口較遠的漚汪公學校。倒是陳清曉的弟弟陳士昌畢業於苓子寮國校終戰前第2屆，陳士巖畢業於終戰前第3屆。
父親說陳清曉的弟弟陳士巖就讀苓子寮國校的時候，有一次模仿乩童大鬧校園，還學乩童拿著火把跑來跑去，把學校一間豬牢燒掉。當時好像因為傳染病或皮膚病，臉上有花花的斑點，大家就給他取了綽號叫做貓ㄟ。
至於四伯陳明復，聽說小學時期相當頑皮，放學還沒回到家，同學的父母就先來家裡告狀，說他在學校又打了誰誰誰。四伯和我父親只差2歲，在苓子寮國校的校友查詢系統中，卻遍尋不著他的畢業紀錄。
一張同窗寫真，翻出一村人的命運與記憶
在家裡一本極少被翻閱的舊相本裡面，找到一張1971年（民國60年）1月27日，由國聯攝影所拍攝的終戰後第3屆畢業生第一次同窗會的紀念寫真，第2排右3的父親，大約跟23年前的畢業合照站在差不多的位子。同窗會的前2年，他有了自己的紡織廠，身份是紡織廠老闆。第3排右3是吳國愛，那場同窗會之後的第30年，成為台灣高等檢察署檢察長。第3排左2是後來成為總統顧問的黃天素。第3排左3則是北埔村三王爺認證的乩童瓜仔伯的兒子吳金封，在村裡務農，熱心福安宮事務。這批同窗同學應該都在36歲上下，不管從事什麼行業，全員穿著西裝來相會。
負責拍攝的國聯攝影，營業地址在學甲中山路，距離慈濟宮不遠，至2017年都還有在臉書專頁更新他們的商業攝影作品。
至於那位清水芙美代老師，想必在終戰之後，隨家人搭乘引揚船隻回到日本故鄉，倘若還在世，應該百餘歲了。不知清水老師故鄉何處？回鄉之後繼續教書嗎？應該沒料到，當年在苓子寮國校曾經教導過的孩子，竟然在90歲的晚年，還記得她這位清水老師。
[1] 苓子寮國民學校，前身是1933年創立的漚汪公學校苓子寮分教場，1937～1941年之間為台灣人就讀的苓子寮公學校，1941年之後改稱苓子寮國民學校，即現在的台南市將軍區苓和國民小學。
[2] 「引揚」為日本用語，發音「ひきあげ」（Hi-Ki-A-Ge），原本意思是「拔出」，引申為「撤下」或「撤退」之意。 在歷史事件中特別指1945年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投降後，原居於日本海外各殖民地及佔領地的日本國民，陸續遣返日本本土的歷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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