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重看《悲情城市》:一個家族的敘事與地景凝視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悲情城市》劇照。

《悲情城市》影片一開始,映入眼簾的就是從九份、金瓜石一帶山頂往下看的景象。雖然這是溫故知新的經典電影,但其中的某些地景如今卻仍明晰可見,如永恆一般地存在。

其實,這也是我在基隆走讀的過程中,告訴我的國際友人與學生們口中的「秘境」,是可以了解一個地方滄桑歷史具體而微的空間象徵。在那裡,可以安靜地凝視,不僅是她的外表,而是仔細思想其內在變化的社會過程。如果有人描述侯孝賢導演《悲情城市》是冷靜且凝練的,這個景象無疑是其中最好的代表。

對我而言,《悲情城市》有著一種深刻的生態意涵,根本上她是一部關於家園的敘事,而生態學正是「家學」(oikos),也因此兩者有著密切的關聯。如果要教授生態人文的主題,讓學生好好看《悲情城市》,應是不錯的選擇,就像是我過去很喜歡在課堂上放《大河戀》一樣。雖說許多電影都是大時代中的人文故事,但能夠把一個地方的家族故事講得如此貼近土地與歷史社會脈絡,且充滿了地方感,讓身為基隆人的我也似乎感覺像是自己家庭的某些片段故事,真的是很不容易的事。

默默記錄動蕩時代,《悲情城市》曆久彌香

我有一種感覺,就是這部影片隨著時間越久,會越有價值,越有可看性,雖然其實她一出品,就已經獲得了國際性電影大獎。表面上,她是處理一個在政治威權未退的政局下的禁忌性議題,228事件,是電影放映時需要的聳動話題。但我卻覺得她的價值遠勝過政治的意涵,因為她碰觸到更根本的人性主題,那就是我們如何思想那說不出的「苦痛」(suffering)──面對那殘暴、不講理、失去秩序的社會處境,就連抗暴都顯得微弱無力的時刻,導演透過一個瘖啞的人(文清)以及深愛著他的人(寬美),用照相、寫字以及日記的方式默默地,安靜地將這一切記錄下來,就像是生命的證言一般。相較之下,他們周圍的人不管是草莽,投機,順從或是熱血抵抗,終究都在動盪的時代中安靜了下來。

我特別喜歡片中當幾個進步青年,熱血沸騰地評論著時事與策劃社會行動時,文清放著德國古典樂〈羅雷萊〉(Loreley)給寬美聽的情景。在大時代的動盪中,他們倆正沉醉在彼此的愛慕之中,這種純純的愛慕隔開了熱血的政治評論與理想,不知道是哪一個才比較像是歌曲中女妖羅雷萊令人心神蕩漾且又危險至極的歌聲?

侯孝賢導演透過文清這麼一個瘖啞的人,以及深愛著他的寬美,用照相、寫字以及日記的方式默默地,安靜地記錄一切。

在亂世中求生存的「台灣人」

又到了228的日子,令人煩惱的是至今尚有許多真相尚未釐清的地方,而正是這些真相的不明,讓紛擾的情緒盤踞在不同人的心中。我在重看《悲情城市》時,也特別注意到這部片子關於轉型正義的意涵。

姑且放下目前所知更多關於228的史實,單從影片的劇情推演來理解,幾乎所有的人都企圖在亂世中求生存,但以片中林家一家人來說,正好表達了台灣人的共同命運,也勾勒出家園形塑背後的許多複雜關係,其中交織了許多情願與不情願的作為,但顯然後者的成分大很多。

大哥經營家族事業,奮力維持家族生活的門面,最後在火拚的槍下喪生;二哥則是被日本強迫徵召去南洋當軍伕,生死未卜;三哥從南洋僥倖回來,但卻捲入了與中國外省掛黑道的恩怨,被打成癡呆。比較不同的是,最小的小弟文清是個自小瘖啞的人,他與當時的進步青年為伍,表面上以照相維生,但卻暗自加入與支持這些青年團體。同一個家庭,受到大社會不同力量的拉扯,走出不一樣的分歧道路,於是也產生不一樣的認同內容。

台灣人究竟是什麼?影片劇情呈現十足分歧,後果更是令人感傷。它打破了我們對家和樂融融一致的刻板印象。這個家族故事充滿了衝突,且交織出一個屬於某個時代的悲歌,它反映出那個時代的殘酷,但更重要的是提出了對於「真相究竟為何?」的質問。所謂「真相」,不僅僅是現在尚爭吵不休的228事件的始末與咎責,更深的質問是為何產生如此不明的苦痛?這些存在於自然與人類社會中的衝突關係,如何可能和解共生呢?這是台灣這塊島嶼,有著極高生物、文化、社會與族群多樣性的土地上不得不思考的重要課題,也是我從《悲情城市》看到值得深探生態人文意涵的主因。

台灣人究竟是什麼?《悲情城市》中的呈現十足分歧。

《悲情城市》共同沉思台灣的未來

我思考的線索回到文清與寬美,在片中他們不說,但卻仔細地觀察、記錄,透過文字彼此真誠的溝通,他們對於人事的浮沉不是沒有感覺,對於事理也並非沒有判斷,但卻常常扮演著傳遞與溝通的角色。說真的,他們在片中的出現,哪怕僅是默默地微笑,與彼此的對視,都讓我在打殺無情,沒有公理的劇情現實中,看到了希望的微光。他們充滿安慰與看顧的力量,緩慢、安靜且低調地匍匐在粗暴與混亂的生活中。甚至在片尾,當文清最後還是被抓走了的時刻,寬美都還是能夠忍著悲痛,隔了一段時間再通報給家人,並且細微地注意到天氣涼了與菅芒花開的秋天信息。

這段情節,讓我想到聖經中的話:「不但如此,就是在患難中,也是歡歡喜喜的,因為知道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文清與寬美的角色,啟發了我對於轉型正義實踐的極大想像。所謂的真相揭露,不一定是掄起正義的大旗用力地揮舞,有時真相的揭露必須像是文清與寬美一樣,不厭其煩地觀察、審視、記錄並且積極地溝通,這才是一種面對生命無常真正的生活態度與實踐。每當我仔細回想他們在片中的表達,總讓我產生更多莫名的感動,這種方式跟片頭的遠方地景凝視一般,是冷靜且緩慢地進入到一整個環境的感覺,不僅在外表,而更是深入到肌理的深層思考。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884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一個不斷地在找尋家園意義的生態人文學者。年輕時,在阿里山森林遊樂區的柳杉林中,透過研究想知道山上的老鼠住在哪裡?接著,又到魯凱族的小鬼湖山區,用無線電追蹤的儀器,找尋山羌的家園活動範圍。後來,因為參與馬告國家公園的推動,921地震與莫拉克颱風的災後重建工作,有機會深入認識原住民家園的文化意涵,並且深受原民家園觀點的啟發。在2019年Covid-19疫情爆發之前,回到兒時成長的故鄉基隆正濱,於是又展開了一段家園追尋的歷程。從2023年起,在台北藝術大學博物館學研究所任教,致力於家園走讀敘事與生態博物館的相關論述。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一個不斷地在找尋家園意義的生態人文學者。年輕時,在阿里山森林遊樂區的柳杉林中,透過研究想知道山上的老鼠住在哪裡?接著,又到魯凱族的小鬼湖山區,用無線電追蹤的儀器,找尋山羌的家園活動範圍。後來,因為參與馬告國家公園的推動,921地震與莫拉克颱風的災後重建工作,有機會深入認識原住民家園的文化意涵,並且深受原民家園觀點的啟發。在2019年Covid-19疫情爆發之前,回到兒時成長的故鄉基隆正濱,於是又展開了一段家園追尋的歷程。從2023年起,在台北藝術大學博物館學研究所任教,致力於家園走讀敘事與生態博物館的相關論述。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