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常認為台灣位處南方,氣候炎熱。但事實上,冬天的台北冷得寒風刺骨。房間裡沒有暖氣設施,許多建築物的密閉工程也做得不是很好。屋內屋外溫度經常差不多,很容易感冒。
與這位年過90的老人,約訪在他經營的水產公司辦公室見面的那一日,天氣也是這樣飄著淡淡寒意。他舉止瀟灑,宛如註冊商標的一頭白髮和白色西裝。他的水產公司就位在貫穿台北中心的南北向松江路上,地處大樓林立的商業地帶,許多金融機關與貿易公司都在此處設點。過去我被派到台北擔任新聞特派員,那時候天天報到的分公司也在這附近,我因此覺得懷念、熟悉。
這位老人年輕時是銀座知名的花花公子。而現在,有人說他在檯面下金援女總統蔡英文所帶領的台灣執政黨民進黨。
其實到今天為止,我們早已見過數次。不論是我去採訪他,還是在記者會見到面,他一開始總像要避開對方銳氣般行事緩慢。
「今天好冷啊!好啦,就來看看我這個老人能幫上什麼忙吧。」
他彷彿要看我如何出招,沉沉地坐進了沙發,樣子有些放鬆。
在我們不斷一問一答的過程中,沒有花太多時間,老人整個熱絡了起來。談話內容逐漸變得有趣。感覺到他是個服務精神旺盛的人。
他很瞭解如何取悅媒體,只要他一開口,都會成為新聞標題。他也知道如何美化自己。而他虛實交錯的人生,本身也像部連續劇。
這樣的一號人物,是被台灣媒體形容為「台獨大老」,擔任蔡英文總統資政的辜寬敏。
只要在台灣生活,就不可能忽視辜家的存在
台灣有句話叫「一府二鹿三艋舺」,意指19世紀左右,台灣因對外貿易而繁榮起來的三個地區。「府」是指清朝設有行政機關(台南府)的台南;「鹿」是台灣中部的鹿港;「艋舺」則是台北繁華地區「萬華」的舊稱。
辜家的據點就在其中的鹿港。今日,鹿港則以古都之姿,吸引大量的觀光客。
從台北搭高鐵到彰化耗時一個小時,接著再花20分鐘左右轉搭計程車之類的交通工具,就可踏進鹿港的街道。鹿港的肉包相當有名,販賣熱騰騰的肉包店家四處林立,讓人有種整個城市都飄著肉包香味的錯覺。同時,鹿港也是烏魚子的產地,每到冬季鯔魚(烏魚)游到台灣海峽時,滿街都會看見桌板上擺著琥珀色的烏魚子,洋溢另種風情。
城市中心矗立著一座巴洛克式的洋樓,過去稱做「小總督府」,是辜家繁榮的象徵。今日改名為「鹿港民俗文物館」,已向大眾開放參觀,文物館內的一角也展示著辜家大家族的照片與生活用品。二次大戰前,在台灣有被稱為「五大財閥」的名門望族。自北而南分別為基隆的顏家、板橋的林家、霧峰的林家、鹿港的辜家,以及高雄的陳家。他們在日本統治下的台灣,擴張勢力,獲得了巨大的財富。活躍在日本的作家一青妙、歌手一青窈,她們的父親就是基隆顏家本家的長男。

二次大戰後,在來自中國的國民黨統治下,於日治時期累積了財富的財閥雖然失了勢,但辜家仍挺過了初期的壓迫,頑強地持續發展。
除了台灣最大的金融機關「中國信託商業銀行」、「台灣水泥」等主力事業外,辜家觸角亦延伸到各個領域,即使在台灣財經界也保有壓倒性的力量。數年前併購了日本東京之星銀行的,也是這間中國信託商業銀行所為。
只要在台灣生活,就幾乎不可能忽視辜家的存在。
辜寬敏:從台大生到台獨運動領袖
辜寬敏生為辜家八男。1947年爆發鎮壓民眾的「二二八事件」時,他人剛好在上海。不過之後,台灣到處因舉發反政府人士而亂象叢生,他感到生命危險,於是經由香港決定移居到日本。他本人如此敘述事情始末:
「二戰結束後,我對國民黨政府治理台灣抱持批判。不是只有我而已,而是所有在日治時期中長大的菁英、知識分子都是如此。當時我是台灣大學全校聯合自治會會長,而政府已經開始捕抓反對國民黨的學生。就在我剛好前往香港時,家裡打了電話給我。他們跟我說現在有17、18個軍人在拆天花板搜索,我一聽就知道台灣是回不得了。那個時代不需要逮捕令或任何東西,只要你一回家就會被抓,一個不好還會被殺掉。我家人也告訴我千萬別回台灣。不過像香港那種空間不大的地方,實在讓我非常沉悶。所以我才下定決心前往日本。」
一開始,他在日本經商。後來他愈來愈無法容忍國民黨在台灣施行暴政,情緒愈來愈高漲。於是參加了在日本組成的台灣獨立運動組織──台灣青年社(後來的台灣獨立建國聯盟)。1965年時,他還擔任該組織的委員長。
「那時我身上有些資金。我把這些錢慢慢投進去,透過《台灣青年》(台獨聯盟發行的機關刊物)之類的,把組織擴展到全世界。」
辜家自二次大戰前就在日本經營事業,在千葉縣靠東京灣的海岸線上擁有許多不動產,而辜寬敏口中說的資金,一部分的來源就是他從這塊土地分到的繼承。原先辜家的人都忘了有這塊土地,二戰結束後的某天,日本政府突然來了聯絡,表示「想買下這塊地」,才讓他們想起這件事。身為土地登記人的父親早已亡故,土地最後是由人在日本的辜寬敏所賣出的。
辜寬敏點著味道刺鼻的香菸,臉上浮現一抹孩子般的微笑,陳述這段往事,講到「慢慢」的時候,他的身體還突然往前傾。
太陽花學運的源頭
接著,我想先跳離辜家的故事,來談談「台灣獨立」。
2014年,台灣突然爆發太陽花學運。我去台灣採訪。在松山機場降落後,我沒去下榻的旅館,就直接前往學生占領的立法院附近。當時太陽已經下山,許多年輕人用擴音器,持續在路上進行演說。那股「熱氣」,跟我在世界各地的民主化運動現場體會到的感覺一模一樣。
占據國會殿堂的學生在外頭的夥伴,在立法院的外牆上貼著寫有各自想法的黃色便條紙。這些數不盡的便條紙上,有八成的內容都寫著「台灣要獨立!」「台灣獨立萬歲!」內容都台灣獨立有關。

我看到這場景,覺得受到不少衝擊。不過我驚訝的不是獨立思想在年輕族群中擴散,而是因為他們竟然毫不猶豫、一點都不恐懼,純真、自由、闊達地談論「台灣獨立」這四個字。
要知道「台灣獨立」這句話,在國民黨的專政統治下,長年以來都是台灣的禁語。只要一說出口,下場就是打入大牢。即使在民主化後,除非是獨立派人士,一般的知識分子之間也有著潛規則,不會在公共場合公開談論。
不過,對於今日的年輕人來說,過去不屬於「常識」的,現在變成「常識」了。
雖然要在政治現實上實現台灣獨立,終點還十分遙遠。不過,這樣的想法卻已滲入台灣社會,有如飄在天上的雲朵般,已經可以看見,不用再遮遮掩掩。這樣的狀況早已不需要去特別發起運動,而是已經彌漫著「理所當然」的氣氛。
2000年,台灣發生了第一次的政黨輪替,民進黨的陳水扁當選總統。從那時開始,台灣獨立就不是個運動,而是隨著愈來愈多人認為台灣就是台灣,和中國不同,而轉化為整體的質變。事情發展至此,中國共產黨的對台態度也跟著改變。
過去,中國共產黨的敵人,是逃往台灣的國民黨,是蔣介石,是中華民國。然而,近年的共產黨變得開始與國民黨聯手,意圖不要在事實上否定存在於「一個中國」框架內的中華民國體制。
本來,「一個中國」的概念,是定位在「台灣是中國領土的一部分,蔣介石在台灣領導的中華民國並不是中國」之上。這是為了否定中華人民共和國與中華民國這「兩個中國」同時存在而創造出來的概念。
不過,台灣推動了民主化,可能造成國家分裂的「一個中國,一個台灣」的台灣獨立言論,不斷擴散。當然,這事態對於共產黨來說,是絕不能坐視不管的。從「一個中國」的價值觀來看,不管是台灣民主化的功臣李登輝前總統、成功達成第一次政黨輪替的陳水扁前總統,還是當今的蔡英文總統,都是「台獨分子」。
很可惜的是,日本並不知道這個希望台灣獨立的運動根源,正是一群抱持理想、赤手空拳在日本社會一隅奮鬥的台灣人。而辜寬敏正是推動獨立運動的一員。

大手筆資助台獨運動
在日本的台灣獨立運動,以台灣的流亡人士和學生為中心,主要於1960年代拉開序幕。他們頻繁發行《台灣青年》,精煉台灣獨立理論,並與美國團體合作,不斷向日本、全世界傳達資訊。
在日本為台灣獨立運動奮鬥的人之中,人才輩出。例如領導台灣獨立運動,有「台灣獨立運動之父」稱號的王育德;以當代評論家身分活躍的金美齡;擁有知名大量作品的作家黃文雄;擔任台灣駐日代表的許世楷;曾任昭和大學教授,留下《台灣總督府》等著作的黃昭堂;一面在池袋經營中華料理店,一面創出大作《台灣人四百年史》的史明;以及本書也將提到的邱永漢等等……不勝枚舉。
推動獨立運動的夥伴過去行事較為保守,後來被辜寬敏的大膽作風所吸引。「在我當上委員長時,我問同伴我們組織一個月都花多少錢?他回答靠捐款,大概15萬日幣左右。我聽完後便下達了指示:『光15萬要怎麼建立一個獨立國家?把這金額拉到50萬日幣。』因為要全數花光50萬,組織就必須要有可以花掉50萬的能力。半年後,這金額更被我加到了100萬日幣。《台灣青年》也不再只有日文版,開始有了中文版。就像這類事情,我試著把與過去完全不同的做法,帶進了組織。」
然而,如此獨斷專行、擁有財閥富二代個性的辜寬敏,卻逐漸被組織的留學生、知識分子所孤立,並在一個因緣際會下,嘗到了被逐出組織的苦澀體驗。
書名:漂流日本:失去故鄉的臺灣人
作者:野島剛
譯者:林琪禎
出版:游擊文化
出版時間:202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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