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回到青島東路:10年過去,希望我們都沒有變成自己討厭的大人

民眾聚集在青島東路抗議,主辦方宣布超過3萬人走上街頭。 民眾聚集在青島東路抗議,主辦方宣布超過3萬人走上街頭。 圖片來源:截取自網路

從捷運善導寺車站走出來,自以為熟門熟路走一條通往青島東路的捷徑,後來才發現,那裡已經被警方圍出一大片管制區,於是再繞回忠孝東路,經過監察院那棟美麗的紅磚古蹟之後左轉。那時,中山南路慢車道已經開始管制,青島東路完全擠不進去,空氣之中都是大雨將至的潮濕黏膩悶熱。

還不到午後3點鐘,有部宣傳車在周邊以極挑釁的口氣揶揄群眾,群眾之中有人爭辯反擊,但立刻被其他群眾勸說。警察盡量將那部宣傳車勸離。在這種場合,對挑釁無視,是對挑釁者最大的孤立。我想起剛出捷運站的時候也遇到這部宣傳車,當時一位年輕警察保護著前往集會點的過街群眾,我聽見他小聲叮嚀,要大家注意安全。

這附近對我來說,一直都有時代遺留的殘影。

從反媒體壟斷到521遊行:一代人的抗爭精神未變

閱讀顏世鴻醫師的自傳《青島東路三號》時,印象深刻的一段章節,寫到他因白色恐怖時期的台大醫學院學委案,被拘禁在青島東路3號,某一天從窗戶看到他的同學帶著女友路過。在他移監到新店軍人監獄的囚車上,也從車窗看到校園某個角落。以前我問過顏醫師,認識當時也讀台大的李登輝嗎?他說知道這個人,曾經為拘禁在青島東路3號的同學送來幾本書。解嚴之後,李登輝以總統身分,赴台南救濟院[1] 探視當時回到醫師身分、照顧貧弱族群的顏世鴻。

後來,青島東路三號三樓成為柯建銘立委的國會研究室,他是民進黨資深的立院總召,72歲了,還在立法院拚命。

馬英九執政那幾年,原本一起看職棒的朋友變成一起去凱道抗爭的夥伴。有一次凱道集會,活動按照表定時間結束之前,群眾突然集結往中山南路前進,警方措手不及,兩位朋友跟著抗議群眾一翻牆就翻進內政部,我跟他們保持手機訊息通暢,叮嚀必要的時候要去警局把他們領回來,千萬不要客氣。

早於太陽花運動之前,應該是2012年11月的反媒體壟斷,不太記得是青島東路還是濟南路現場,站在那裡聽著學生與老師的各種短講,然後跟著大隊群眾,走到中山南路立法院門口,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滅火器的〈晚安台灣〉,拿著麥克風領唱的是林飛帆跟陳為廷,將立法院大門團團圍住的警察偷偷用腳打著拍子。唱完歌之後,學生們摺起紙飛機,將紙飛機射向立法院。到了2014年,這些學生就衝進立法院了。

那幾年,似乎一直在抗爭。樂生、反媒體壟斷、反核遊行、反反分裂、今天拆大埔明天拆政府……。抗爭背包一直都放在牆邊,拎起來就可以出門。照片檔案按時間序列在電腦硬碟裡面排隊,當年以俐落身手翻進內政部的朋友,12年了,還在為罷免連署努力,已然中年,都不只兩鬢霜白,真的去到凱道或青島東路,盤腿坐在柏油路面,爬起來都很吃力了。

沒想到,太陽花學運10年了,大家還要再走一趟青島東路。圖片來源:路奇攝

時代不溫柔,我們再度踏上青島東路

沒想到,太陽花學運10年了,我們這群都不只過了初老的世代,還要再走一趟青島東路。想起川本三郎在他的書中,形容東大安田講堂事件當時的日本社會氛圍,寫過這段話:

時代一點都不溫柔。那個時代的象徵,說起來就是經常在下雨,路障底下都淹水。因為時代一點都不溫柔,所以才反過來追求『溫柔』……在現實中的理念,暴力這東西成了非暴力,非暴力的東西卻成了暴力,當下存在著『溫柔』的悖論。『我們』在戴頭盔和持棍棒的『暴力學生』中看到真正的『溫柔』,在高舉『反對暴力』常識性標語的『一般學生』和大學當局,或媒體和輿論中反而看到暴力。

現場開始飄起雨,一位中年男士舉著自行列印的A4紙標語,面對中山南路車潮,就那樣安安靜靜,進行他一個人的抗爭儀式。

與青島東路主舞台相隔一段距離的長老教濟南教會,有個穿短褲的大男生,將自己的手機放在擴音喇叭上面,手機播放著主舞台的演說,那附近就聚集成一個聽講的小圈。教會提供廁所供群眾使用,雨勢大了之後,也開放教堂提供群眾躲雨。不知道什麼單位送來乾爽的衣服,提供給淋濕的群眾替換。教堂後方有個區域讓小孩同行的親子可以休息,旁邊有個長條桌子擺滿礦泉水與能量飲,紙箱拆下來的手寫字版寫著「我們香港人支持台灣人」。

教堂後方有個區域讓小孩同行的親子可以休息,旁邊有個長條桌子擺滿礦泉水與能量飲,紙箱拆下來的手寫字版寫著「我們香港人支持台灣人」。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後來我走到中山南路與青島東路交會的慢車道分隔島坐下來,想起10年前318學運有一場在凱道號召的集會,當時也是走到中山南路這個地方就無法前進了。同樣的地方,10年之前,10年之後。

我聽著身旁一位女士跟一個女孩的閒聊,女孩說她太陽花學運當時才14歲,現在24歲了。女士說她的小孩已經畢業,出社會工作了,她就一個人來。女士跟女孩說,很高興年輕人出來了,她原本很擔憂關心這些事情的人,會慢慢變老,還好年輕人很多。

我內心忍不住復誦一次,還好年輕人很多。原先擔心年輕世代是不是都被抖音的短影音跟小紅書收買了,習慣被整理好的訊息餵食,但還好。看著下課前來的那些穿著制服揹著書包加入的學生,看著下班之後前來的上班族,一個斑馬線紅綠燈信號轉換就湧入青島東路的人潮,自然溢流到中山南路,最後在濟南路也開了新的舞台,導引群眾在那裡坐下來。

10年前來過這裡的人,10年後再來,希望我們都沒有變成自己所討厭的大人。圖片來源:路奇攝

除了神獸級的社運前輩,還有滿滿的年輕力量

10年改變了什麼,也有一些從來沒有改變的。Twitter變成X,依然是訊息最快速抵達前線的平台。而Threads已經取代臉書,臉書還在一片演算法屏障的請客吃飯和樂融融的動態洗版時,Threads已經展開超級迅速的制空能力,現場每人一支手機就成為一個媒體,有人抱怨主流媒體不報導,其實也不重要了,各個自媒體成為串流的衛星站,就連換班坐下來休息的警察們,都坐成一排滑手機。

Threads在一夜之間就快速出現了救國高中生聯盟,我還發現一位國中生脆友說他太陽花學運的時候才2歲,但是他在521這天,拿著小考的試卷背面寫下自己想要表達的標語,貼在學校回收場找到的厚紙板,一個人就去了青島東路。

有脆友說行經立法院正門時,有位阿伯請他幫忙用手機跟遠遠的立法院大門匾額拍照,說他以前跟抗爭的夥伴曾經一起衝進去把那個匾額拆下來。年輕脆友說,他遇到神獸級的前輩了[2] 。

在Threads上面讀著這些訊息,年華老去的滄桑感襲來,但也出現了中年人的欣慰。網路開玩笑說,10年前經歷過太陽花學運的世代,現在多數都成為經濟自由的課金阿姨課金阿伯,只要年輕人願意來,什麼資源都可以協力送達。我想起在日本小說《雨雞》之中,兩個曾經在東大安田講堂事件罷課的學生,有過這樣的對話:

『我們在戰後嬰兒潮時期出生,不管到什麼地方都是一大群人,要跟一大群人競爭,然後喝了啤酒撒泡尿,一切就結束了,我的青春究竟是什麼啊?』

『你的青春,不是在15年前就結束了嗎?』

我們的青春,不是在10年前的太陽花學運就結束了嗎?並沒有喔,所以我們才又回到青島東路。三島由紀夫曾經在《我青春漫遊的時代》一書中,引用中村光夫說過的一段話:「30歲的時候,覺得自己已不年輕了,但到了40歲,我卻認為自己還很青春。」

離開青島東路時,雨勢變大了,時代果然不溫柔。抗爭的場合,說起來就是經常在下雨,路障底下都淹水。扛起路權申請跟現場管控的各個NGO團體井然有序地規劃出緊急通道,舞台、螢幕、音控、糾察、醫療站,還有哺乳區,甚至有穿著法扶背心的志工舉著QR Code的小紙板,提醒在危急狀況時24小時陪偵的專線電話。

各種過往在抗爭現場訓練出來的應變能力,一天之內快速集結,一天之內乾淨清場。如果可以,我們真的不想練習這種能力。

回到家,換下濕掉的鞋子,滑了手機Threads訊息,聽說現場有3萬人了。10年前來過這裡的人,10年後再來,希望我們都沒有變成自己所討厭的大人。


[1] 日治時期的台南慈惠院,終戰之後合併台南愛護寮,改稱台南市救濟院。1976年改稱為仁愛之家。

[2] 1988年台灣農民運動(又稱520事件、520農民運動)為台灣發生於1988年5月20日的農民大規模社會群眾運動,也是台灣解嚴後首次爆發激烈警民衝突的社會群眾運動。當日下午兩點,民眾在立法院前與警方爆發激烈衝突,民眾拆下立法院正門匾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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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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