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是個合適的觀察尺度。
以10年為尺度,重新回顧那場捲動我們這個世代的「太陽花」,對照10年後的現在,政治與社會環境的變遷、參與者各自的生命經歷,回望10年間的滴滴點點,在這一刻,筆者有些思索想再與各位讀者朋友分享。
這10年來,每逢3月18日,都會有許多相關的文章,回顧探討運動的過程、重新檢視自身在運動過程中與之後的行為與思考,當然也有人際關係的持續修補與變化、等待應有的公開道歉與反省,以及推動許多尚未達陣的政治改革目標。9年前,筆者便曾寫下〈耕耘的人太少,收割的人太多──太陽花週年總檢討〉3篇系列文章,分享自己在運動後1年內的種種思索與觀察,如今來到10週年再看,對於當初指出的問題依然未見改善(甚至加劇、惡化),不免傷感。
筆者無意在此再花時間去叨絮運動中的細節,僅以自己「運動參與者/ 政治工作者」的視角,與大家分享一些想法。
收割運動能量者,辜負了所有對「太陽花」的期待
猶記得2014年4月10日那晚,我們看著精疲力竭的戰友們陸續走出立法院議場,一起高喊「出關播種,轉守為攻」。當時滿腔熱血的我們這些「議場外」,很快便發起了「青年佔領政治」的行動,訴求全面參選翻轉基層政治、從根推動憲法改革。但承載了運動能量與光環的「偶像們」,卻在那年出現「去政治」的表現,甚至也不再與社會、群眾談論出關後如何「播種」?要怎麼「攻」?
在直接能產生改變的2014年九合一選舉中,「偶像們」並沒有把握能量翻轉的機會。所謂「進步的政治競爭力量」迅速流失,選擇在群眾熱血沸騰的時刻去擁抱粉絲,卻把佔領期間的戰友一一拋下。回顧當時退場後的種種行動,「偶像們」明顯都呈現畏苦怕難的狀態,遇到爭議都用偶像光環去迴避,沒有實質進入地方政治的「磨練」,使得一連串不成熟的政治判斷耗盡了可創造改變的政治動能。
直到接近2014年的投票日,倉促的喊出「翻轉選舉」,才發現沒有太多人「撩落去」參與基層的九合一選戰,於是熱血返鄉準備投票的青年,找不到多少能寄託改變的選項。地方選舉對我國政治結構來說,相當於「春訓」、「小聯盟」,是磨練政治能力的重要場域,跳過小聯盟直接上去打大聯盟(國會),當年筆者便已指出弊病所在,如今再用事後眼光來看,依然無盡感慨。
在地方政治的運作實務面中,協商、談判與合作都是常態,而未經地方政治歷練的弊害之一,就是因為缺乏「協調能力」而只能停留在空想政治的層次;沒有在基層扎根、耕耘,只把群眾當作「取之不竭、揮之即來」的籌碼,更讓社會看見「偶像們」對基層選舉的輕視、忽略「選舉是一項專業」的事實。最終,當初所有「改變台灣政治生態的雄心壯志」全都被偶像光環給邊緣化了。
更讓社會動搖支持信心的,是2014年九合一選戰之後,那些原本閃避政治的偶像們紛紛在政治場域中活躍起來,組政團、成立政黨,積極地推出候選人,甚至分成了好幾個不同市場的「偶像天團」,過分投機的態度,讓部分太陽花戰友、部分原本支持改革力量的中間選民開始支持不下去。公民社會盼望能有「解決問題的人」,卻只得到了「明星」。筆者當年對此一狀態也曾感嘆寫下,「要來搞政治的,沒有搞清楚政治」。

「第三勢力」的大進與大退
筆者曾經在「第三勢力」努力了十餘年,早在佔領國會運動退場後,見到開始出現響應「發展第三勢力」的聲音,便提出我們必須回答「台灣為什麼需要第三勢力」這個問題。在力所能及的範圍,筆者曾全力以赴,對於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可說問心無愧;然而,我們這個世代共同回應的表現,顯然沒有給出「夠好的答案」。
錯過2014年底九合一大選的積極參與機會,突顯了太陽花運動發展上的致命傷──「太慢轉換到政治力」;加上未經地方選舉的洗禮,以至於太陽花後出現的政黨與政治團體,都迷失在「追求民氣可用的票數」,使自身只能存在於民氣可用的社會風氣中,結果便是難以取得政治上實質的進展。
此時再回頭看2015年前後,標榜自身為「第三勢力」的新政黨在彼時如雨後春筍,但如今安在?數年後,一個接一個淪為泡沫,甚至分崩離析、離當初堅信的價值越來越遠;而所有剝離的政治能量,最終被柯文哲與黃國昌二人盡數收割,缺乏明確政治路線與價值的「柯氏台灣民眾黨」襲奪了這個世代對第三勢力的詮釋權,甚至竄升為國內第三大黨。
10年間,社會對第三勢力、進步價值的期待,經歷了大起大落,走過百花齊放的光景,如今扭曲到讓人不勝唏噓。如果說失敗與挫折的經驗可以有什麼啟發,筆者只想提醒後繼的新世代,在倡議台灣要有更好的政治選擇前,必須先想好,該如何回答「台灣為什麼需要第三勢力」這個問題。
好了傷口就忘了痛,於是「中國威脅」得以再起
對佔領國會運動來說,最殘酷的事實,莫過在太陽花10週年的這時,韓國瑜當上了立法院長。這場反抗中國經濟併吞的運動,攻佔了國家最高民意殿堂立法院,沒想到10年後,卻是由外媒認證的「親中代表人物」擔任龍頭。
不容否認的是,太陽花學運展現了台灣近20年最強的一股力量,這股力量是奠基在許多蓄勁的醞釀期(野草莓、洪仲丘案)之上,經過一場又一場的戰役演練(反媒體壟斷、廢核、拆政府等,族繁不及備載),隨著張慶忠用30秒黑箱偷渡服貿協議過關,開啟了全面對於「台灣-中國」關係的各種檢討與批判。而當時支撐起龐大太陽花運動的,並不是單單來自台灣人對「30秒黑箱」的憤怒與反感,背後更強而有力的動能,是來自整個社會複合式的集體憤怒,張慶忠不過是觸發燎原之火的一枚火星。
然而,充滿歷史諷刺的是,彷彿「好了傷口忘了痛」,2024年大選的主要議題之一,居然還是捲土重來的「服貿協議」;更不可思議的是,倡議者居然就是當初收割了反服貿運動能量的柯文哲,而其支持者甚至莫名其妙地喊出「大不了再來一次太陽花」!
如此魔幻寫實的場景,這般錯亂的認知,其實都源自於公民社會的不成熟。在網路社群上,從2014年至今柯文哲一波波的「粉轉黑」,乃至於一篇篇直指黃國昌的人設大崩壞與本性顯現,都是認知與覺醒的過程。柯、黃二人對太陽花世代與佔領國會運動的「背叛」,只不過是兩個政客對價值與信仰的揚棄,筆者認為更值得吾人關注的,是其二者身後的「支持基礎」。
事實上,若將2024年此時,和2014年彼時柯文哲與黃國昌的支持者舉出來,會發現基本上已經是兩群大不相同的群體;甚至,「2024年的柯粉、昌粉」與「2014年的柯粉、昌粉」稱得上對立,有著截然不同的政治主張、落在沒有交集的政治光譜兩端。
這樣的現象,其實很難用「單一成因」來解釋,中國國民黨部分自身支持基礎的流失、抖音世代所接受的資訊影響、被兩大黨割離的失意政治咖、民主進步黨執政積累的包袱……全都是造成此一現象的「成分」。但筆者更想指出,過去在「第三勢力」第一線努力的過程中有個很深的感悟,即對「社會免疫力」構建的投入不足:這同樣是第三勢力各黨在2014~2016期間「跳過小聯盟直上大聯盟」的後果。當初2014年的「返鄉投票倡議」沒有搭配「返鄉參選運動」,太多的算計卻沒評估到,真正的「深耕基層」有多重要。
正是因為與基層距離太遠、與選民的生活重心太遠,在關鍵議題的溝通上,一次次讓渡了話語權,進而無法建立起足夠的信任基礎,以至於如今社會對許多錯假訊息、認知作戰都沒有夠強的免疫力。於此同時,抖音世代因為未曾切身經歷過2008~2016年馬英九執政的時代,無法想像、理解太陽花世代對抗政府暴政、中國侵略威脅的壓力。如果要提太陽花世代最想對抖音世代說的一句話,筆者認為,那應該就是「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再來一次太陽花』」。

再造「憲法時刻」的漫漫長路
儘管本文前面談的都是「偶像們」與「第三勢力們」乃至柯文哲、黃國昌的問題,對筆者來說,在當前的民主機制中尚可以找到解決、突破的路徑。真正對這10年最大的遺憾,莫過於「與憲法時刻擦身而過」。憲改的未竟之業才是台灣真正需要面臨的嚴峻考驗。
縱觀佔領國會運動前後,現行憲法所框架出的政府組織與權力運作方式,已顯見問題的存在,改革聲自2005年第7次憲改後便不曾間斷。然而,佔領國會運動的出現,開啟了相當寶貴且難得的「憲法時刻」,社會對於青年參與政治運作的支持一度來到前所未見的高點,「18歲公民權」(即憲法130條修正案)被認為是最具跨黨派共識、社會認同最高的一案,是最有可能在第7次憲改修出最高門檻後,再啟動憲改的「鑰匙」。
彼時,筆者與「青年佔領政治」運動的夥伴提出「兩階段修憲論」,主張第一階段先修「18歲公民權」並降低修憲門檻,其後經社會充分討論、凝聚共識,再展開第二階段的修憲。無奈2015年破局、2022年複決未過,覆盤當前的政治局勢,確實已不如彼時憲法時刻有利推動憲改;但這並不代表憲改議題不重要,也不代表「兩階段修憲論」的路徑有誤。事實上,縱觀過去10年的憲改工程便可窺見,恰是各方的盤算與政治算計,企圖在憲改啟動之時包裹夾帶各項憲改題目,最終彼此拉扯、抵銷了共同促成憲改的力度。
回顧2022年的複決公投,整個溝通說服的巨大社會工程推進的並不切實,以至於社會討論度極低,各方的宣傳未串聯成全面倡議,加上各黨都把主力放在衝刺候選人的選戰上,實務上來看,各黨短期內都沒有能量可以讓憲改捲土重來,但有志者依然可以重整旗鼓踏上社會對話的漫漫長路。
對於社會總動員的修憲工程,10年來為憲改出力的夥伴都應各自回到家鄉、回到生活的所在展開耕耘,運用各種管道繼續嘗試,讓青年和世代正義的議題成為未來政策討論的重要面向,我們都需要一起彎下腰蓄積能量,直至來日萬事俱備之時,我們才能有力量一鼓作氣再過立院提案、院會審查和公民複決的程序,進而實踐憲改的願景。
10年後的今日,筆者已不再是所謂的「年輕政治工作者」,10年跌跌撞撞、浸泡在時代洪流中的過往點滴,今以一文書寫回憶,如果有幸,希望能成為給後太陽花世代政治工作者的備忘錄,願我們各自走過荊棘滿佈的叢林,相會時有機會成為彼此的拐杖,撐住那已疲憊不堪的肩膀,邁步朝向那有水有綠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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