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台南400」閱讀計畫，進入第二本書，小說《福爾摩沙三族記》。
小說分別從荷蘭人、漢人與西拉雅人3個人物視角出發，有歷史佐證的部分，也有寫作者透過小說借位的主觀意見。相較於我的「台南400」第一本書《決戰熱蘭遮》較剛硬的歷史研究素材，《福爾摩沙三族記》是較為人味的描述。
從小說進入歷史的既視感與投入的注意力，比較強烈且集中，尤其是台南人，不管是生長在舊台南縣境，或是台南城內如赤崁、或昔時的大員也就是今日的安平，大概都能在小說情境之中，比對出地緣跟文化背景的面熟。我甚至回想起家族長輩提起西拉雅族四大社[1] 的公廨、尪姨、阿立祖，彷彿回頭走了一趟17世紀的台南。
小說背景設定在國姓爺鄭成功攻打荷蘭東印度公司在政治經濟上治理的台灣，也就是現在的台南。那是一場壯烈的海戰。台南地勢上極為特殊的內海與沙洲，不僅讓巴達維亞（現今的雅加達）前來馳援的荷蘭船隊吃盡苦頭，鄭家軍的船隊也頗吃力。大航海時代號稱海上強權的荷蘭，卻在福爾摩沙打了敗仗。
小說有三個主角：荷蘭牧師之女瑪利婭、福爾摩沙麻豆社女孩烏瑪，和出身福建海澄、鄭成功征台大將的漢人陳澤，拉出故事的三條支線。小說很精彩，但慎防將小說虛構的部分帶入真實歷史，也就必須不斷參考註釋，並時時質疑比對，雖有點吃力，但不失為學習的苦行，畢竟歷史就是試圖接近真相的各種主觀臆測，我讀這部小說，真是徹底理解這個試圖接近真相的過程雖花費力氣，但十足過癮，猶如歷史教育整個重置。小說之中，出現許多有趣的提示，於我這台南人來說，簡直是往家族歷史鑿深探究，甚至解惑。
「新港文」剛出現、漢人信仰剛進入台灣的那個年代
1624年，荷蘭東印度公司由澎湖轉占福爾摩沙，隔年以15匹康甘布（Cangan），向新港社交換台江對岸、赤崁西邊的土地，雙方建立友好關係。在小說裡，康甘布就是夫家向烏瑪下聘的禮物之一。
1636年，第一所基督學校在新港社成立，尤羅伯牧師用羅馬拼音拼寫新港社語言，亦即現在所說的西拉雅文或新港文，漢人則稱之為「番仔字」。福爾摩沙最大的學校位於麻豆社，有145位學生，比較有趣的罰則是不按時上課或學習效率變差的學生，必須罰交鹿肉或鹿皮，似乎收到不錯的效果。
麻豆社與新港社互相敵對，為了鹿群和獵犬的事情經常起衝突，衝突到最後就是兩社的男人對殺。福爾摩沙人有割頭的習慣，被視為壯士之舉，成人禮就是出去割一顆頭顱回來，掛在屋頂上，荷蘭傳教士來了之後，才開始約束兩社互不殺戮。而被稱為國姓爺的鄭成功，也一直有對戰俘割去耳朵與鼻子的習慣。
漢人陳澤出身福建漳州海澄。漳州陳氏是唐朝武則天時代，自中原來到此地平亂的陳元光後代，陳元光戰死漳州之後，唐睿宗下詔立廟，封為「威惠王」，後世漳州人尊稱「開漳聖王」。而陳元光麾下的輔義將軍倪聖分也是海澄人。內湖碧山巖就是奉祀開漳聖王，而台南城內總趕宮則是奉祀倪聖分，尊稱為倪聖公。總趕宮就位在雙全紅茶的巷弄內，側邊是出身台南巷口村的陳清曉所創立的東雲紡織本廠所在地，紡織廠已拆除，蓋了新大樓。總趕宮前方廣場的松仔腳燒烤攤，已經歇業。
至於陳澤在故鄉信仰的保生大帝，隨他征台腳步來到台南，最早在登陸的北線尾起造一座小廟，當地人稱為龍虎宮，之後隨陳澤移居承天府（1661年，鄭成功攻台之後，將台灣赤崁、現在的台南市中西區定為「東都明京」，設置承天府），遷至南寧坊與西定坊之間，為現今的「良皇宮」（閩南語發音近似龍虎宮）。保生大帝亦即台南人尊稱的大道公，位在小西腳城門附近的良皇宮稱為「下大道」，距離現在觀光客喜愛的阿堂鹹粥與包成羊肉不遠，而位在成功路的興濟宮同樣奉祀保生大帝，稱為「頂大道」。
水牛剛剛引進、陸上野鹿成群
1648年4月20日，來自荷蘭的亨布魯克牧師經歷好幾個月的海上航程，一家人抵達大員，來到傳說中的福爾摩沙。一個月之後的一個深夜，牧師之女瑪利婭經歷生命中第一次地震。瑪利婭一家在熱蘭遮城住了幾個月之後，移居到麻豆社，三餐由福爾摩沙女管家準備，她形容福爾摩沙「水中有撈不完的魚蝦，陸上有成群結隊的野鹿，水果一年四季都有」，來自荷蘭的少女開玩笑說，福爾摩沙人得天獨厚，「他們才是上帝的選民」。
荷蘭牧師之間對於傳教使用的語言也有不同意見。某些牧師主張以羅馬拼音化的西拉雅語編寫祈禱文和教義書，但也有牧師認為不應該用西拉雅語來教學。1647年來台宣教的倪但理牧師則主張西拉雅語跟荷語並用，他還跟荷蘭東印度公司借錢引進水牛100多頭，送到他管轄的蕭壠社（現今台南佳里），目的是要教導福爾摩沙人種稻。他還買了農具跟運貨的馬車。福爾摩沙的天氣很炎熱，那時的西拉雅人就已經有午睡的習慣。
400年前，從麻豆社到赤崁，靠牛車移動大約要6到7個小時，引進水牛之後，比黃牛拉車快30分鐘到1個小時。我查了公車APP，現在從麻豆轉運站開往台南轉運站的公車「橘13」，大概只要半小時到40分鐘，有一段還上了國道。
400年啊，台南400年，荷蘭人東印度公司的熱蘭遮與普羅民遮城，原住民族西拉雅福爾摩沙人所擁有的四大社，以及漢人集中的赤崁。400年前的荷蘭人也引進荷蘭豆種植，我在台南的父系家族說那是Ho-Lan豆，很接近於荷蘭豆的發音。荷蘭也引進辣椒栽種，阿嬤說那是番阿椒，跟俗稱的番麥、番藷一樣。如小說所言，當時漢人族群應該是把外族都當成「番」吧！不過我推敲父系家族在台開基祖既然與鄭成功攻台大將陳澤一樣，都是漳州海澄人，有一說只有唐山公，沒有唐山嬤，或許我們有西拉雅族或荷蘭的血統也說不定。
鄭軍花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攻下赤崁的普羅民遮城，卻對大員的熱蘭遮城久攻不下，從巴達維亞來支援荷軍的厄克號在台江內海北邊擱淺，困在蕭壠溪入海口的馬沙溝。小時候回北埔老家搭乘的興南客運，終點站就是馬沙溝。馬沙溝、頂山仔腳、下山仔腳、北埔合稱「四埔」。馬沙溝的開庄者是陳馬洲，我父親說他幼時聽長輩說，北埔陳家的開基祖叫陳馬球，有可能是發音口誤，實則同一人。從馬沙溝移居到北埔也不遠，而北埔的開基祖是來自泉州晉江的吳都。北埔村姓吳的人很多，隔壁巷口村出身的名人，早年以東雲紡織陳清曉最為人知，後來則有誠品書局創辦人吳清友。我說阿公阿嬤家在北埔，經常被誤認為北部客家庄的北埔，必須解釋很久。
小說故事結尾似乎風格一轉，從苦悶的海戰，進入國姓爺和陳澤的感情世界。國姓爺究竟有沒有娶荷蘭牧師之女為妾，或將荷蘭牧師之女賜給手下大將陳澤為妾，雖有傳說，但實證已經不容易，小說花了不少篇幅書寫這段，想必是小說的技法與用意，年代久遠，求證不能了，倒是讓荷鄭交戰的終章，多了些許浪漫的人味。
[1] 17世紀台灣原住民西拉雅族四大社為新港社（今新市）、目加溜灣社（今善化）、蕭壠社（今佳里）、麻豆社（今麻豆）。在台灣的荷蘭時代人口調查中，新港社約900人，目加溜灣社約800～900人、麻豆社約1,300人，蕭壠社接近2,000人。
【我的台南400閱讀計畫】
好書推薦：
書名：福爾摩沙三族記
作者：陳耀昌
出版：遠流
出版日期：20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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