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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碗米糕與一碗綜合丸湯的時間,跟記憶相逢的魔幻時刻

我喜歡一碗米糕加上一碗湯的時間,看見台南舊城那種經歷一早用力營生,過午終於可以休喘一下的魔幻時刻。 我喜歡一碗米糕加上一碗湯的時間,看見台南舊城那種經歷一早用力營生,過午終於可以休喘一下的魔幻時刻。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常常來這裡吃米糕,配一碗綜合丸湯。

我讀《來去府城透透氣》這本書,發現這裡也是吳新榮醫師在日本時代常來吃點心的地方,有個美麗的名字叫做盛場さかりば。歲月與記憶在這裡鑿洞,感覺處處都是穿越時空磁場的縫隙。

往往是平日過了中午用餐時段,約莫2、3點,這時間最好,恰好的安靜,恰好的從容,恰好可以偷聽那兩位高個子顧店兄弟檔(他們是兄弟吧,我也不確定),跟隔壁賣黑白切的老闆互虧鬥嘴,有時候對面那個飯桌仔正在慢慢收攤,晚來的熟客因為趕上最後一尾鹹水吳郭魚而大呼他今天好運都在這裡了。

我喜歡一碗米糕加上一碗湯的時間,看見台南舊城那種經歷一早用力營生,過午終於可以休喘一下的魔幻時刻。

台南魚丸湯的靈魂之一,是韭菜花!

小時候經常被父母帶來這裡吃東西,通常是逛了中正路王冠百貨之後,來吃雞肉飯配四神湯,隔壁是鱔魚炒麵,再隔壁是鼎邊銼,過了走道那一頭有一間生意很好的「赤崁」,最有名的是他們的棺材板跟中午套餐叫做Lunch,受日本教育的大人們發音類似「蘭吉」。

可能是小孩視野看出去的空間,覺得這裡好大,一攤緊鄰一攤,可以去其他攤位點餐再請他們端過來,結帳的時候全部一起算,店家跟店家之間會把帳分清楚,當然也會互相幫忙把用過的碗盤端回去。後來經歷火災,據說不少店家都遷到外圍,可能是俗稱王宮口的保安路周邊。

我還是常來,就只是回來吃米糕配綜合丸湯。魚丸、貢丸、菜丸,還有蝦丸嗎?可能有也可能沒有,但每種丸子都很好吃,湯頭清清淡淡,也不是沒滋沒味,有一點點胡椒香氣,但真的只有一點點,湯的表面有一層在燈光反射之下隱約發光的油花,我猜是大骨熬很久,耐心瀝掉浮油之後的精華,也可能不是,我不想知道細節,希望店家永遠保密。

最厲害的還有那鮮綠色的韭菜花,台南的魚丸湯如果缺了裝碗之後那一把韭菜花,大概會失去50%的靈魂吧!

別人一期一會,我是定期來海巡

台南人各有支持的米糕店,我喜歡的米糕有兩家,但其中一家幾度遷徙之後,逐漸脫離我的散步路線,過一陣子應該要認真再把那味道尋回來,我不想當一個寡情善忘的人。

至於這家米糕,則是進到城內就會繞進來看看,滿座的時候就算了,短暫來觀光的人都是一期一會,不像我,可以定期來海巡。有空位的時候就一定要坐下來吃上一套米糕加綜合丸湯。

畢竟是童年記憶的場域,在一碗米糕與綜合丸湯的時間裡,想像自己還是那時剛去王冠百貨買了新衣服的小孩,或是國小月考結束的下午,跟同學搭公車進城,去永福國小旁邊的展昌行看日本文具,去嗎那喝紅茶,然後來這裡吃點心。所謂點心,就只是恰好止住飢餓,但不會過飽,因為回到家,還是得吃晚餐,吃不下會被罵。但我現在食量變小了,往往吃了一碗米糕再喝完那碗湯,可以飽到下一餐只需吃點水果就好了。

有人說米糕不就是油飯嗎?不就是解開粽葉的粽子嗎?當然不是。我喜歡的這家米糕,把蒸熟的大鍋白色糯米飯用一層厚布蓋著,熱氣會不斷從布纖維的空隙冒出來, 因此小面積店家,香氣是有層次的,一層糯米,一層肉臊滷汁。外帶可以選粽葉紮起來或是用紙餐盒,我是粽葉那一派,不服不用來戰。內用則一律用大同瓷器淺而寬口的粉色小花點心碗,店家會用一個小竹瓢挖糯米再輕輕於碗內挑鬆,淋上肉臊滷汁,鋪上兩片香菇和熟透鬆軟的花生,再來是一層魚脯,最後夾幾片薄薄的醃漬菜頭,每樣配料都有固定的位置,這才成就一碗構圖完美的米糕。

常常有客人吩咐說不要加肉鬆,店家會不厭其煩解釋,不是肉鬆,也不是魚鬆,是魚脯。

有人說,一碗小小的米糕賣這樣子太貴了,但我不這麼認為,光是那入味的兩片香菇就很費工,肉臊可以讓怕吃肥肉的我都覺得這軟嫩且甜鹹恰好的口感應該是膠質不是脂肪吧,我心甘情願被這歲月與經驗淬鍊出來的手藝跟耐心說服。

老派台南人應該是看到白色菜頭片就知道是哪家米糕了。

一碗米糕與一碗魚丸湯的的魔幻時刻

通常我會先把筷子伸進碗底,挖一口白色糯米先嚐一下米的原味,再等待表層的滷汁慢慢被糯米吸收,也不攪拌,而是分口分口,分別糯米搭魚脯、糯米搭花生、糯米搭香菇,糯米搭肉臊,或是筷子分別夾取糯米與配料到金屬湯匙,用筷尖整好容易入口的份量,再一口吃下去,這樣各種滋味都有了。至於那白色菜頭則是穿插著單獨入口,也不全然是為了解膩,因為也不太膩。我吃這家米糕的儀式,往往這麼斤斤計較,充滿龜毛固執的步驟。

也有人嫌米粒不夠軟,但我恰好不愛軟爛口感的米糕,可以煮出恰好嚼感卻不生硬的糯米飯可不容易,像我就不擅長處理糯米,經常失敗,失敗之後就有了覺悟,決定支持喜歡的米糕店家就好了。

老派台南人應該是看到白色菜頭片就知道是哪家米糕了,當然可以支持其他米糕,但我喜歡來這裡吃米糕,感覺吃著吃著可以遇到當年剛去王冠百貨買完小洋裝的自己,或是陪母親去找裁縫做衣服的自己剛好從眼前經過。一碗米糕與一碗魚丸湯的時間,其實也是我的魔幻時刻,希望時空穿越的那個瞬間快點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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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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