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大港的女兒》，盡是陳柔縉筆下的時代軌跡｜米果／台北捌玖零

從大稻埕郭怡美書店將這本《大港的女兒》帶回家，一路上，我都想著，因為車禍意外離世的作者陳柔縉，藉由精彩的著作將她自己留了下來，而此時此刻，我跟她的書並肩走在大稻埕街上，四周空氣讓我想起「時代的風」，這四個字。

很久以前就想讀這部小說，時間或說機緣好像沒有湊好，陳柔縉的離世很突然，也因為那般突然，會覺得她一直都還在，沒有離開。我很喜歡她寫各種台灣歷史考究的故事，故事說得極好，但說這些故事背後所做的準備一定很花時間，她擁有敏銳的資料蒐集與解讀能力，將資料與資料之間的串聯，以文字書寫成極為迷人的時代風情，比起生硬的歷史教科書，陳柔縉的書有趣多了。

陳柔縉的另一個強項，是寫人，但不光是人，還有那些人身處的時代背景。2006年出版的《宮前町九十番地》，寫張超英，這本書我大概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讀一遍，張超英本人口述已經夠精彩了，加上陳柔縉執筆的文字就更添風華。我的閱讀經驗裡，小松成美寫鈴木一朗的《ICHIRO on ICHIRO》（東販出版），鈴木洋史寫王貞治的《王貞治。百年歸鄉》（先覺出版），跟陳柔縉寫張超英，是我閱讀人物傳記的排行Top3。我不喜歡歌功頌德的人物傳記體，我喜歡有歷史感的故事體，這三本書就是我喜歡的文體。

但是《大港的女兒》不同，是一部以真實人物故事為主幹，佐以時代考證為旁支的小說體，雖有虛構的部分，但虛構皆是借位歷史事件，看似以小說人物為縱軸，卻有歷史作為橫軸的豐富魅力，倘若熟悉高雄從日治時期到戰後的時空背景，閱讀起來簡直入迷，欲罷不能。

台灣歷史的縮影：孫愛雪在日治時期的成長軌跡

作者陳柔縉在此部小說的後記提及書寫這部小說的緣起，來自主角孫愛雪真實人物孫雪娥女士的女婿、法學博士陳隆豐律師的請託。「孫家世居高雄港邊的苓雅寮，初唸小學在哨船頭附近，之後轉學到鹽埕町，高女畢業之後第一個工作又到挨著海岸的新濱町，孫雪娥正是典型土生土長的大港女兒。」在親赴東京訪談孫雪娥女士之後，陳柔縉不只想寫出這位革命家之妻如何破框活出獨立的人生，也希望「寫出日本時代的高雄港，寫出高女世代，寫出台灣的百年流轉」，希望轉換說故事的角度，以「時代小說」的格式來呈現，如此一來，就不會是專屬於孫雪娥的人物傳記了，沒想到提出書寫邀約的陳博士一口答應，「希望寫出台灣走過那樣的時代，曾有這樣的堅毅女性，而非為了彰顯或榮耀孫雪娥這個人。」

一開始閱讀這部小說，我刻意不去搜尋故事借位的真實人物，讀著讀著，直覺這就是大河小說的格局，我在小說故事裡也看到母親家族長輩在同樣時代走過的高雄軌跡。

公學校教師之女的孫愛雪，是極少數能夠獲准進入日本學童就讀的小學校讀書的台灣人。高雄第一小學校是現今鼓山國小的前身，愛雪每天隨媽媽搭巴士到鼓山上學，媽媽再從鼓山的哨船頭搭渡輪到對岸的旗津幼稚園教書。

那一帶是母親家族從清末到日治時期做生意與生活的地方，外公的二弟在公學校畢業之後進入新濱町的台灣銀行當童工，之後考取庚子賠款獎學金資格到東京正則高校就讀，最後畢業於千葉醫專，返回高雄之後在華僑會館結婚宴客，在新濱町開業「光華眼科」，成為高雄第一位眼科西醫，並收了一批眼科學徒，當時的光華眼科還有一支棒球隊。

外公的三弟曾經在三井物產工作，而小說裡的孫愛雪在高女畢業之後，原本已經取得東京御茶水女子大學的入學許可，因為往返台日航線的高千穗丸被炸，只好暫時打消升學念頭，進入三井物產高雄支店工作。根據小說內容描述，三井物產高雄支店位於湊町，比鹽埕町更靠西邊的鼓山和壽山。辦公廳舍獨棟，有騎樓。愛雪第一天上班時，被帶到二樓，辦公桌兩兩相對，有20來張。三井物產屬於三井財閥，日治初期就已經來到台灣，是島上著名的老貿易商。

外公與他的兄弟們，在日治初期，選擇了中華民國籍，以華僑身分留在高雄旗後、哨船頭、新濱町一帶生活，開戰之前的1929年前後，因為幾位弟弟加入蔣渭水的文化協會，經常在港邊演講，被日警盯上，於是舉家遷回廈門和鼓浪嶼，眼科診所分院甚至擴及上海。小說主角孫愛雪進入三井物產工作時，已經是太平洋戰爭時期了，外公三弟在三井物產工作，應該早於孫愛雪。

圖為新濱町一丁目連棟紅磚街屋。圖片來源：Wikiped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