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健康

生前告別式:直視最終的死亡,找回現在當下的自己

「人還活著就辦告別式,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可是我寧可親自聽到親朋好友,想要對我說的話啊!」如何學習哲學思考,理直氣壯面對死亡,成為哲學踐行者? 「人還活著就辦告別式,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可是我寧可親自聽到親朋好友,想要對我說的話啊!」如何學習哲學思考,理直氣壯面對死亡,成為哲學踐行者?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就在這個星期,一個哲學諮商室的夥伴慧娟因為癌症過世了。

在這幾天前,癌症末期的她,因為昏迷被送到了醫院急診室。疫情的關係,目前所有的病房有30%都必須挪作新冠肺炎使用,所以無論是一般病房或是安寧病房,都無法收治,慧娟就這樣在忙亂的急診室裡度過了好幾天。

一開始的乳癌,在盡了各種努力後,仍然漸漸的移轉到了肝、肺、腦、骨,慧娟知道自己沒有很多的時間。哲學工作坊的思考夥伴們在一年多前,幫她舉辦了一場「生前告別式」。這場告別式上,慧娟說了她所有對這個世界想說的話,包括這輩子的種種感謝與遺憾,憤怒與疑惑,參加的每一個人,也都對慧娟說了想對她說的話,以及慧娟即將死亡,帶給自己生命的反思。

「人還活著就辦告別式,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有人提出這樣的質疑。

「可是我寧可親自聽到親朋好友,想要對我說的話啊!」慧娟當時這麼說,「等到喪禮上我躺在棺材裡,不就聽不到了嗎?」

我聽到忍不住笑了出來,膽小的慧娟,果然因為學習哲學思考,變成了一個面對死亡,能夠理直氣壯的哲學踐行者!

沒為自己而活的「好人」

在那場生前告別式中,我們才知道慧娟從小就是一個「乖小孩」,長大以後是一個每天早上會騎腳踏車叫住在隔壁的同班同學起床、免得上學遲到的「好孩子」,結婚以後是個順從勤勞的「好妻子」,伺候兩個兒子無微不至的「好媽媽」,紅燈停綠燈行,走路靠右邊的「好公民」,從來沒有做過任何逾矩的事情,這輩子不但沒有做過壞事,連髒話都說不出口,所以年紀很輕就得了不治之症,讓她感到說不出的憤怒,認為老天爺很不公平,但又為自己的憤怒感到充滿罪惡,因為這不是「好人」該有的行為。

這也是為什麼慧娟第一次找我進行哲學諮商的原因。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在一對一的哲學諮商開始時,故意輕鬆的跟慧娟說,「如果死亡是不治之症的話,那世界上每一個活過的生命,包括你、我、芒果、龍蝦,所有你喜歡的人,跟你討厭的人,成功的人,失敗的人,你的丈夫、兒子在內,都有這個不治之症唷!」

我還記得,後來討論的重點是,一個沒有為自己而活的人,即使肉體活著,其實早就死了。

「所以不用擔心死亡,早在妳開始為了滿足別人的期待成為『好人』的時候開始,妳已經死了。」我使用哲學諮商一貫的激烈觀點,試著撼動她對肉體死亡的恐懼,也因此開啟了她學習哲學思考的大門。

在這場生前告別式之後,慧娟繼續經歷只有她自己才能面對的痛苦,骨癌導致的骨折,在開刀後變得不良於行;腦部腫瘤壓迫視神經,帶來失明的危險;高風險的開刀,以及術後漫長的休養。但在這過程中,她也繼續跟著大家一起上著線上哲學課。從視訊的背景中可以看到,很多時候她都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真的疼痛難忍的時候,她會關掉鏡頭。但是我知道透過耳機,每一個字、每一句她都聽見,也都跟大家在一起,她並不孤單。

「晚上一個人在冰冷的病房,只要聽到大家討論的聲音,就會覺得自己也跟大家在一起,只是身體困在床上而已。」

慧娟並不孤單。發現她竟然不知道怎麼罵髒話以後,就有同學自告奮勇進行「髒話特訓班」,載她去養草泥馬的可愛動物區,要慧娟大聲叫喚草泥馬。從一開始完全無法開口,到終於有一點微弱的聲音,最後終於可以中氣十足的對著無辜的草泥馬大聲吼叫「草泥馬!草泥馬!」接著還學大聲數「12345678」,周圍的人笑得眼淚都掉出來了。但那是欣喜的眼淚,因為向來壓抑的慧娟,到了生命的盡頭,終於勇敢地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一個沒有為自己而活的人,即使肉體活著,其實早就死了。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生命盡頭前,勇敢發出自己的聲音

接下來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我們開始聽到慧娟各式各樣的聲音:

「我想去體驗泡裸湯!」

「我想拋家棄子,在外面夜宿摩鐵!」

「我想大聲唱歌!」

這些她過去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在生命最後的一年多,都在哲學工作坊裡一一得到實現。比如哲學工作坊其中一位Jenny(不知道為什麼,有好多Jenny),她正職是音樂老師,教鋼琴和歌唱,原來自認五音不全,從來不敢開口唱歌的慧娟,也跟著Jenny老師上了幾十堂的歌唱課。

即使當腦瘤復發造成癲癇,慧娟決定第二次開腦部手術、也是最後一次手術的時候,我問慧娟在這個可能不會醒來的手術前,有沒有什麼心願?她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走路一定靠右邊、說話起手式一定是客氣有禮貌的「不好意思」的那個沒有存在感的女人,而是理直氣壯的跟我說:「我想聽你跟Jenny合唱雪中紅!我想跟大家一起歡唱卡拉OK!」

就這樣,在手術的前一個晚上,已經剃光了頭髮,穿上了病人服的慧娟,沒有嫌自己醜,也不怕在醫院吵到別人,打開平板電腦,雖然虛弱、但興致高昂的在Jenny特地旗袍盛裝的主持下,聽每一首她指定要聽的歌,還有大家主動想唱給她聽的歌,中間護理師進來打針,我們一度想說要不要收斂一點,沒想到護理師竟然豪氣地說:

「怎麼這麼小聲!再唱大聲一點沒關係!」

這次的腦部手術雖然成功,但我們都知道,無情的癌細胞早就已經蔓延慧娟全身,除了骨癌和腹部腫瘤帶來疼痛,只能用止痛藥控制,還有各種貧血、電解質、肺炎、缺氧、帶狀疱疹的傷口發炎,慧娟的生命快速流失,時候快要到了。臨終前進急診室幾天都等不到病房,當她意識跟體力稍微回復,第一件事就是生氣地在急診室大叫:

「我要回家!」

聽到這件事時,我是為慧娟非常驕傲的,因為過去的她,一定不願意為自己的生命負責,更不敢堅持自己真正的想法。一路目睹哲學思考在慧娟身上產生改變的家人,也因此改變住院的計畫,認真開始準備讓她出院回家,進行最後的安寧照護。雖然後來血壓急降、肺部浸潤、器官開始衰竭,還沒有辦法離開醫院,就在檢查室中呼出了最後一口氣,但最終可以讓自己的聲音被聽見、被接納,我相信慧娟是開心的。

哲學思考,讓我們漸漸活出自己

在慧娟學習用哲學思考面對自己的死亡,努力找回自己從小被消音的聲音過程中,其實也激勵了哲學工作坊的很多思考夥伴。比如教慧娟唱歌的Jenny老師,原本對於海德格的存在主義完全無法理解,卻因為那一場生前告別式,意識到人的存在具有時間性,如果一直將自己的「現在」推諉給「未來」,卻在未來尚未來到之前就死了,那這輩子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要以「死亡」作為終極狀態,以對死亡的理解,從「非本真存在」通往「本真存在」。

慧娟讓Jenny看見「面對死亡的存在」(being-towards-death)使所有道德教化的束縛都喪失了原有價值,此時人才能思考存在的本質,而去追求「本真」的存在狀態。年過40歲依然單身、跟父母同住的Jenny,決定改變在母親經營的音樂教室裡教鋼琴日復一日的生活,在吃驚地發現害羞的慧娟竟然願意當著大家的面舉辦生前告別式的第二天,同樣是思考工作坊的怡安問她:「如果你是慧娟,你會不會搬離父母家?」受到這個提問的啟發,隔天下午Jenny去看房子,當天晚上就搬出了糾葛大半輩子的原生家庭大門,開始自己獨居,追求自己一直想過的生活。為了尋求「存在」(being),她開始有意識的對「過去、將來、現在」三件事同時操煩,用行動實踐了「親在」(dasein)。

一場慧娟的生前告別式,幫助Jenny打開了哲學踐行的開關,不只找到自己的生活,就在慧娟在世的最後一個月內,原本已經認定自己一輩子單身的Jenny,竟然還以超光速找到真愛,對象也是哲學工作坊的同學,記得當時我只問了猶豫不決的Jenny一個問題:「如果錯過這次機會,還有下次嗎?」當天晚上Jenny就主動求婚了,而且在不到兩週內,兩人不但閃婚,更大膽拍了全裸的另類婚紗照(全身只有戴一頂小頭紗的那種)。最後的一個星期天,慧娟從小每天早上去「喚醒服務」免得遲到的好朋友,和介紹慧娟進入哲學思考的阿雪,一起去探望慧娟時,也特地跟慧娟分享Jenny的全裸婚紗照。從小就超級保守的慧娟,當時雖然已經很虛弱,卻還是瞪大眼睛,用力的給出一個既無奈又不可思議的表情,努力說出:

「滿好的。真的,滿好的!」

慧娟說沒想到在阿北的哲學工作坊,遇到這麼多奇奇怪怪的同學,讓她的眼界大開,在思考的衝擊之下,決定使用人生最後剩下的時間,認真做自己。她真的有做到。其實,哲學思考,也讓我們都漸漸的活出了自己的樣子。

慧娟在生前告別式上信誓旦旦的說:「等我離開這個肉體,一定要在另外一個次元,當一個性感的美少女!」

相信她已經如願了。

原本已經認定自己一輩子單身的Jenny,竟然還以超光速找到真愛並閃婚。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慧娟的向死而生:「登出這個世界,只是典範轉移而已」

當Jenny收到通知,知道慧娟剛剛「登出」這個世界的時候,剛好是線上歌唱課開始前的幾分鐘。從這一堂課開始,慧娟要缺席了,但是Jenny並沒有哭。

在哲學諮商中,我們常常使用科學哲學家孔恩(Thomas Kuhn)在《科學革命的結構》(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裡提出的「典範轉移」概念來思考。根據孔恩,每個科學體系都是由科學家的社群,按照某典範所建立起的「常態科學」(normal science)體系,白話來說,就像原本慧娟「沒有聲音的好人」的生活常態,或是Jenny「音樂老師」的生活常態。

然而,常態終究會遇到一些「異例」(anomalies),像是慧娟快速蔓延的癌症,或是Jenny一去不回的青春,讓人意識到原本應該能夠順利解開的問題,在原本的體系下變成了無解的難題。

於是系統危機出現了,我們開始對舊的典範失去信心,這時候如果找到新的典範可以解決問題,那麼,新的典範將取代舊的典範。這個革命的過程,就叫做「典範轉移」。

典範轉移是很重大的事,讓我們改變對世界一成不變的看法、鬆動既有的觀點、革新從小被教導的觀念,看清事物的本質,以及更多。

「謝謝你帶給我啟發,讓我典範轉移,你登出這個世界,也只是典範轉移而已。」下課以後,Jenny在哲學社團的群組裡發文這麼說。

實際上,Jenny老師除了要求我當她的證婚人,也早就為自己預約了生前告別式,我想這兩件事是她面對「存在」問題的終極哲學踐行。站在死亡面前,我們注視的其實不是「死」,而是以死亡為終極狀態的「生」,所以沒有必要恐懼。

我不知道為什麼很多人以為哲學無用、存在主義虛無,因為喜歡哲學思考的人是不會同意的。哲學或許沒有辦法保證長命百歲,卻可以讓我們「活著」──相信你一定能聽懂我在說什麼。

所以,暫時再見了,每一個努力活過的慧娟,謝謝你的追尋,你的陪伴,以及用生命教我們的哲學思考課。記得要繼續大聲唱歌,繼續享受思考,大聲說髒話,而且如願變成一個美少女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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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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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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