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悲情城市首映的1989年，已經過了30幾年了。當年應該是在台北西門町看這部電影，手上有一張萬國戲院「本事」，那時還買了劇本書，封面的梁朝偉，正是劇中角色林文清的模樣。
1987年解嚴，1988年蔣經國逝世，電影公開上映的1989年，是怎樣的年代？若不是先在國際影展得獎，這部以台灣228事件與白色恐怖為背景的電影能否順利上映，不得而知。而我在看這部電影之前，同樣對228與白色恐怖一無所知。
久必重溫的《悲情城市》
從維基百科的資料得知，這部電影花了1,900萬預算，票房紀錄8,000萬。那是個無法動用CG後製的年代，光是九份和金瓜石那樣的山城，要等一個晴天或是雨天或是山嵐的景，都需要天意。然這部電影的每個鏡頭都精緻到令人神往，即使是靜止畫面，都像定格畫作。
林家第四個兒子文清幼時因傷失去聽力，他與寬美手寫溝通的文字，成為畫面裡的字卡，但那又像敘事的短詩，尤其寬美以台語說出的旁白更是雋永，即使是傷心的事，沉澱成文字或旁白之後，因為過於鎮定內斂，反而讓人鼻酸。
曾經有好幾年，每到228當天，發行商年代影視所屬的年代電視台，就會在第四台有線頻道播放這部電影，在年代頻道看悲情城市成為我的228紀念儀式。直到他們不播了，我在住家附近即將結束營業的錄影帶出租店，買了年代影視發行的VCD，一共3片，偶爾拿出來複習，當作功課。機器從VCD升級到DVD再來到藍光播放機，VCD的畫質跟畫面比例其實都不好，有些山景的範圍太大，長鏡頭又太長，導致在畫面某個小角落打起架來的什麼人和什麼人都難以辨識。所以大螢幕是必須的，33周年的4K修復版成為救贖，足夠讓每個景的磅礡氣勢或細膩之處得以復活。
《悲情城市》中渾然天成的演員們
飾演瑞芳林家阿公的李天祿應該是自走的表演流派，他光是站著、坐著、插腰罵人、生氣、或是講道理、碎念、叫孫子不要哭，叫兒子不可以亂來，說自己是流氓，那些可不全然是劇本或台詞可以框住的氣勢。
飾演林家大兒子林文雄的陳松勇，土直的個性與講話的沙啞氣口，恐怕很難找到其他演員足以匹配。他與妻子美黛那種夫妻之間的鬥嘴相當經典，我小時候看過大戶人家的長輩一進門就跟冒煙的水壺一樣大小聲斥喝，女眷就跟電影陳淑芳飾演的那位大太太一樣，邊忍氣吞聲張羅吃的喝的，偶爾也吐槽一下，那吐槽的力道讓晚輩想笑卻不敢笑。
這電影迷人之處還有聲音的層次，那幾位老師與記者的文人聚會，主聲調對話之外，旁邊還有各種聲音，同樣到了林家的場景也一樣，大人商量正事之外，穿插小孩哭聲，碗筷碰撞，還有大人罵小孩的聲音。有幾幕暗黑畫面，只聽到腳步移動，旋即扭開頭頂燈光，那樣的轉折不知為何特別引人專注。幾次配樂出現的場合，像蟄伏在路旁等待放光的大批螢火蟲，先是規律的單鍵敲擊，慢慢加進各種樂器，醞釀過程充滿打底的層次，主旋律一出來，時代的氣勢一擁而上，是全身全靈被抱住的那種溫度。
飾演寬美的辛樹芬也是換了誰來演都不行，她的氣質真適合侯孝賢早期的電影風格，很自然就成為劇中角色，戀戀風塵的阿雲也是。她身上看不到表演痕跡，與文清筆談時的眼神流轉，邊聽黑膠曲盤邊轉述有關羅蕾萊的傳說，掛念文清安危的那時，一邊在林家剝著菜豆一邊擦眼淚。電影終幕之前，文清與寬美接獲山裡來的書信，正在餵食幼兒吃粥的情節，每次我都在那段劇情落下眼淚，會哭到哽咽，傷心之外有更多不甘心。表演者把千言萬語吞進去，情緒卻往觀眾這一方奔流而來，那個時代確實有很多這種無能為力與身不由己。
珍貴的一期一會：梁朝偉與林文清
我私心覺得梁朝偉在林文清這個角色已然是頂點了，往後他當然還有更精采的演出，但悲情城市與林文清，是後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相遇的機緣，因為詮釋一個聽力受損的角色，他隨時都在襯衫口袋放一枝筆，拿筆的動作是他與聽人對談的開關，也因為聽力受損，他必須努力觀察旁人的肢體動作去揣測各種意涵，極其憤怒著急的時候也會想辦法發出聲音。8歲之前是聽得見聲音的，甚至模仿過戲班的動作，他這麼說的時候，傳遞給寬美的訊息就是戀人之間的信任。
要評比陳松勇與梁朝偉的演技高下是困難的，角色個性不同，表演呈現的方式也就不同。飾演林家老三林文良的高捷在當時就已經很厲害了，讓我驚豔的還有出來喬事情的阿撿姨，飾演這個角色的是阿匹婆，那種大姐頭的身段跟說話語氣用字，與壓住男人暴戾之氣的柔軟之中藏著棉針的氣場真是強大。
幾位文人在九份邊喝酒邊唱著流亡三部曲那段真是經典，總覺得他們不是演戲，是真的憂國憂民，我猜想那幾幕會不會沒有台詞，或大致給個意思，完全讓他們自由發揮，光是演國校教員的吳念真，看起來就是那個時代的人，而他也是編劇之一。
經過33年，可是這電影看起來一點都不過時，節奏徐徐而來，再緩緩蔓延，九份自電影公開之後發展成現今熱鬧的模樣，甚至擁擠，早就沒有當年山城靜謐的氣質了，電影留住的景色，成為另種型態的鄉愁。
留住二二八的時代風霜
我和這部電影互相交陪超過30年，每年每年重溫，每年每年知道一些事情，有過疑惑，也十足理解某些處理方式在當時堪稱大膽，自然也有隱晦的部分，雖是林家的故事，卻處處看到真實的縮影，包括林文清獄中經歷的早點名，受託幫獄友送的遺物之中，那封藏在領帶裡的遺書，並不是虛構，而是真有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那個什麼都無法明講的時代，即使解嚴，也還有許多顧忌的壓力之下，才有辦法成就悲情城市這部電影。再重來一遍，出身香港的梁朝偉都不可能來演林文清了。我認為林文清這角色是那個年代的梁朝偉最珍貴的一期一會，而自此之後就在影壇消失的辛樹芬，也就停在林寬美這個角色，不會再更新了。
33週年4K修復版本重新上映，有很多層意義，悲情城市這部電影留住時代風霜，時間卻也往前走了30多年，越來越可以公開談論且輪廓逐漸清明的台灣戰後歷史，對於舊時觀影的人與新加入的世代，可以沉澱發酵出什麼力量呢？我也很想知道。
《悲情城市》33 週年 4K 全新數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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