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錯過了舞台劇《時光の手箱：我的阿爸和卡桑》首演，當時飾演顏惠民的是導演鄭有傑。
顏惠民是誰？
顏家和一青家的故事
2003年，為了紀念小津安二郎誕辰100周年，侯孝賢導演受日本松竹之邀，拍攝了一部向小津導演代表作《東京物語》致敬的《珈琲時光》，因為那部電影才知道了飾演主角井上陽子這個角色的一青窈。當時她還拍了KIRIN啤酒廣告，一邊唱著台語歌謠望春風，一邊以微醺的口吻說著「我是一番榨，你是幾番榨」的模樣相當可愛。後來在新井一二三的書裡，才知道一青窈是台灣五大家族基隆顏家後代，相較於其他家族，顏家顯得神秘而低調。
從電影認識了一青窈，再經過10年，讀到一青窈的姐姐一青妙書寫的《我的箱子》，雖是散文體，卻充滿小說的敘事豐富度。一青妙從母親遺留下來的一個箱子開始，慢慢抽絲剝繭，將早逝的父母那段跨越國界的愛情，寫得十分動人。
我很愛這本家族散文，看似小品，卻充滿大時代的紋路。一青妙的筆觸像推理，但是又放了很重的情感，某部分會透露出一點點類似向田邦子寫父母的那種帶著女兒脾氣的情緒。
2017年，日本導演白羽彌仁將一青家的故事寫成腳本，拍成電影《ママ、ごはんまだ？》，飾演一青妙的演員木南晴夏後來嫁給玉木宏，飾演一青妙高中時期的堀田真由，今年演了NHK大河劇《鎌倉殿13人》，由小栗旬飾演的北條義時的正室比奈。
電影之中，飾演一青姊妹父親顏惠民的是影帝吳朋奉。我因為這部電影末了出現的能登半島雪景，特別搭能登鐵道去朝聖。當時已經是春天櫻花時節，沒能見到雪景，卻在等車的月台上，聽到一青窈的代表作《花水木》改編的月台音樂，很冷的天，想起一青和枝女士出生在這樣的雪國，卻嫁到台灣去，成為顏家媳婦，不知不覺，把整段月台音樂聽完，差點錯過列車。
白羽導演的腳本跟整體電影的節奏調性，很能抓住一青妙原著的文字氣味，可能是因為從紙本書到影像這一路追隨，多少對這故事有了牽掛，出了戲院就跑去四平街買了豬腳當晚餐，在臉書寫了這段，還被白羽導演引用。爾後在網路串流平台倘若發現這部電影，也會順手點開來重看過好幾次，吳朋奉飾演的顏惠民，有個既定的印象，然後舞台劇首演當時的鄭有傑，又是另一個模樣。
《時光の手箱：我的阿爸和卡桑》：國家認同成為生命課題
鄭有傑的父親是日本華僑，他來詮釋顏惠民這個角色，原本就有著台灣話與日本語的優勢，但更能感同身受的，應該是國籍身分認同這個癥結點。顏惠民會讓我想起家族裡的大舅，他在戰前約莫是16歲的年紀去到日本，有一說是偷渡，有一說是去東京學料理，家族以為他或許死於東京大空襲，但是戰後他卻來信，寄了一張穿著白襯衫繫著領帶的黑白照片。之後為了赴中國找尋被送養的妹妹，還因此入了日本籍。
我對大舅有印象的時候，他已經是身材發福的中年人了，只會說日本語跟台灣話，看了他年輕時期的沙龍照，根本是傑尼斯等級的美男。
我從電影和舞台劇的顏惠民角色才意識到，戰後的大舅是不是也有國籍身分認同的矛盾？而我所認識的日本舅媽，大概跟一青和枝女士一樣，回到台灣探親時，說不定也感受到孤單，家族一起外出吃館子時，她就緊緊牽著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那時我被外婆阿姨們開玩笑說，乾脆跟舅媽回日本當日本人好了。舅媽那時是像女學生一樣的齊耳短髮，有時候用黑色網狀的髮帶將頭髮往後攏起來，露出漂亮的額頭，我對舅媽那個模樣的印象極為深刻。
因為疫情而延遲演出的舞台劇，顏惠民的角色交到蔭山征彥手上，日本話原本就是他的母語，但顏惠民流利的台灣話，該怎麼辦？
我注意到蔭山征彥這位演員，是2009年的《痞子英雄》，他飾演一位臥底警察，戲份不多，但是相當搶眼。而在電影《海角七號》為那七封日本老師寫給友子的情書旁白配音的，正是蔭山征彥。他的聲音相當有魅力，聲音滲出情感來，聽著會掉淚的那種層次。
舞台劇最大的強項，是每次演出都會成為僅有一次的作品，雖然經過排練會反覆修出接近完美的樣子，但是上台演出就無法喊卡重來，很多演員因為電影或劇集走紅之後，會特別渴望在舞台劇的領域接受磨練，我原本對於蔭山征彥說台灣話這件事情有點擔心，但是在國家劇院聽到他飾演的顏惠民和父母之間的台灣話出現時，除了安心，就是佩服。他連台灣話的尾韻都抓得非常好，令人驚豔。
飾演顏惠民母親的方文琳，同時也飾演一青和枝在台灣的日本友人，她把台語較為低沉和日語較為輕飄的發音共鳴位置掌握得相當好 ，我甚至到了劇末翻閱節目單時，才發現那個日本女性的角色也是方文琳。
微小的個人生命裡，存在巨大的時代殘影
往後如果這部舞台劇成為不斷上演的定目劇，大久保麻梨子的一青和枝角色應該很難被取代，未婚之前與顏惠民拌嘴的模樣，新婚當時憧憬幸福的小婦人風情，以及來到台灣面對大家族的各種努力，以前我只知道麻梨子是出色的主持人，沒想到她這麼會演。對了，我想起來了，她在楊雅喆的作品《血觀音》飾演議員的日籍妻子，棠夫人的閨密，當時曾經忍不住在心裡暗暗叫了一聲，這演員是誰，好厲害。
這部舞台劇最難演的恐怕是一青妙本人飾演的一青妙，故事場景來自她的記憶，當然也有她在父母過世之後，一路追索這段歷史所投注的情感，那是沉澱在時光之中，寫成重量的記憶。舞台劇腳本有別於紙本書和電影的角度，舞台上的光影、多媒體，甚至是工作人員移動道具的黑色剪影，都成為舞台畫面的全部。然後我看到顏惠民，也就想起我的大舅，戰爭結束之後，包括在戰前為殖民母國而戰的台籍兵，當然也包括在台灣出生的灣生日本人，整個大時代並沒有餘力去處理這些看似微小的個人國家認同，但是在微小的個人生命裡，又是那麼巨大存在的生命殘影。
疫情過去之後，希望這部舞台劇有機會在日本演出，這是台日兩地都需要去爬梳的一段歷史，不單純是顏家或一青家的故事而已。
看完舞台劇之後，我又重新閱讀一青妙的書，在Youtube看了一青窈演唱會的影片，我想起舞台劇有一句台詞，「做你喜歡的事情，一直幸福下去」，不管是顏爸爸還是一青媽媽，一定很喜歡兩個女兒現在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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