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了，舞台劇。
坐在星期日午後的台北市府親子劇場，前方舞台燈光呈現善解人意的昏暗度，而布景簡約的線條，很容易就讓人沈澱下來，進入觀劇之前的安靜模式。
襯底歌曲是周蕙的聲音，我突然想起上一次看舞台劇，到底是多少年前？好像是八德路的城市舞台，然而如我這種老人類，還是習慣稱那裡叫做社教館。那時看的劇是綠光劇團的「人間條件二」，哭得很慘。喔，不對不對，應該沒那麼久，上一個冬天才看了冉天豪的歌劇「天堂邊緣」。如果再往前好幾年，則是台北故事劇場的「花季未了」，屏風的「女兒紅」，果陀的「淡水小鎮」
「花季未了」的編導陳培廣復出之作「我記得」，卡司好奢華，請來五位幾乎是影視圈的「男一」「女一」，影帝影后或入圍的狠角色。最初看到演員名單，剎那間的反應是嘖了一聲，「這開玩笑的吧！」
我不是認真的舞台劇觀眾，過去雖然有過一段時間頻繁進出劇場，屏風、果陀、台北故事劇場的劇必看，小至小小的實驗劇場也愛，也不盡然每齣戲都喜歡，有時從某個角色投射的性格或遭遇，轉個彎就去了腦內的另個舞台，直到演員謝幕都自顧自地想著與舞台劇不相干的雜事。或有些劇好深奧，看不懂，瞇一下，就睡著了，也睡得頗好，醒來已散場，比起悵然，愧疚可能有一點，後來才知，跟棒球投手一樣，不擅長的球路，還是勉強不來。
開演之前，自己內心的小劇場先登場，關於舞台劇的那些我記得的往事。
果然是編導陳培廣暌違許多年的復出之作，看得出來，千言萬語，想要說的，毫不客氣，塞得滿滿。關於青春的遺憾，成年的妥協，風光或不堪，連髒話都變得好療癒。
換場有時空交錯的跳躍，演員的換裝換髮像神奇魔法，功夫好到他們在場與場之間奔跑的痕跡與喘氣都掩飾得很好。但令人非得專注不可的，還有他們不曉得是經歷多少年的舞台默契，或有私人情誼，或那根本是專業表演功夫打的底，才有辦法呈現那種讓人非得專注，非得跟到對話的秒與秒之間，有幾次因為太過專注而險些呼吸困難。這之中又以回憶的高中校園康輔社社辦和圖書館那幾幕最驚人。我自己的校園經歷之中，真的有像老大黃救國那樣的左派文青Leader，每個人都喜歡他，每個人都暗戀他；有像snow謝彤雪那樣奔放的女生，開心或生氣都一副要跟同學拚命的樣子；有像朱佳佳那樣的校花，乾淨漂亮，有點討厭，可是很重要的時刻和秘密，她都剛好在場；有像莊振飛那樣體育成績好得很，但成語常常講錯，卻願意靜靜坐在旁邊陪妳掉眼淚的人；還有像隆家寶那種成績很好的好學生，卻喜歡跟在後面與大家瘋狂造反的書呆子……
這故事好貪心，25年的友情好折騰人。
他們有人成為兩性專家，有人放棄博士班學業淪為路旁舉牌的臨時工，有人是電視新聞主播，有人成為打假球的職棒選手還去做了牢，有人是社運圈的明星，不是在抗爭現場就是在警局……他們在學校即將被財團圈地，面臨拆遷的那天，回到校園，找尋25年前埋在校園的信……寫給長大後的自己，等同於時光膠囊的五封信。
這劇情原本可以成為純愛故事，既懷舊又美好，但不是這樣，長大之後的五個人，五種人生樣態，都可以抽出雷同的元素，在自己或周遭的活體身上獲得比對成功的警報聲，嗶嗶嗶，連續出拳，連續的爆頭痛擊。這當中有對抗體制內外的良心掙扎，有職棒打假球的道德拚搏，有兩性專家的薄弱假面，有同性戀者的孤獨和憤怒。有愛情，有誤解，有和解，有很多讓人回憶起青春閃亮的白爛幼稚低級對話。有些明明就很好哭的地方卻忍不住笑出來，有些明明很好笑卻在內心揪了幾下，眼淚不小心就掉出來。
其實，在等待開演的那十幾分鐘，看著舞台布景和燈光，聽著周蕙唱的歌，剎那間，我也跟當年看「花季未了」的自己重逢了。
舞台劇畢竟和電視電影不同，沒辦法重來，沒辦法後製，每個當下的演出，對那一場的觀眾來說，就是永恆。每個場次都有狀況好與壞，每個演員都必須靠真功夫，有可能忘詞，卻要忘得自然而不留痕跡，而觀眾往往成為劇的一部份，在很微妙的地方，以笑聲或啜泣聲的表現形式，甚至是令人討厭的手機鈴聲。
即使在電影或電視戲劇有所成就的日本藝人，每隔一陣子還是會回到舞台劇的場子，砥礪或折磨自己的演技。而一些經典戲碼也一演再演，譬如改編自作家「林芙美子」作品「放浪記」的舞台劇， 1961年首演，女主角「森光子」從首演當時的41歲，演到2009年已經89歲，將近半個世紀的48年，共演出2017回。2012年森光子過世之後，這齣舞台劇並沒有因此塵封，反而交棒給「仲間由紀惠」，於2015年再度復活，演出至今。
台灣劇場都撐得很辛苦，但台灣哪個行業撐得不辛苦，明明那麼辛苦，卻還是盡心盡力。每次看舞台劇，入口那些其他劇團的年輕工作者拿著DM湧上來時，那何嘗不是夾縫中努力探出頭來的一朵朵小花。
看完劇，看著陳培廣帶領演員黃健瑋、謝盈萱、朱芷瑩、莊凱勛、隆宸翰，一字排開，牽手鞠躬的那個瞬間，我好希望台灣舞台劇不僅僅是一個檔次就說再見的命運，我好希望一些舞台劇是一年一年，或五年之後又來一回，十年之後再繼續，譬如過去我也曾經相隔多年又重新看了三次的「淡水小鎮」一樣。
「還記得你想成為什麼樣的大人嗎？」
「25年後，他們都變成了他們最不想變成的，那種大人。」
這是「我記得」舞台劇的網路前導預告片的兩段文字。
自高中畢業之後，走入40代的人，看到這段話，大概會……嗯，想起很多事吧！
這不是劇評，這是我看舞台劇的筆記，而且很認真，不是開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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