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羅》播出之後，果然呈現全面炸裂的各種討論，褒貶都有，但是令人驚訝的是，即使題材較為陌生，但是願意接受該劇引路，花時間力氣去補強歷史的動機十分強烈，這是很特別的「斯卡羅效應」。
我是愛看劇的人，也有閱讀的習慣，如果是改編自小說的戲劇，會將它們視作獨立的兩部作品，而不是去比對兩者之間的差異。畢竟文字有文字的強項，戲劇有戲劇擅長的魅力，好幾頁的文字敘述，可能變成鏡頭底下的一個場景，而十幾萬字的小說要濃縮成5到10集的戲劇，或僅僅2個多小時的電影，本來就需要各專業領域的功夫。
有些人介意「忠於原著」的程度，但是改編原本就不容易，尤其講述到歷史，我們畢竟都不是經歷過那個時代的當事人，以前讀過一段說法，「後人閱讀到的歷史，只是試圖接近真相的各種主觀臆測」，我在看待時代小說或歷史戲劇時，大抵是以這個角度出發，多數時候也會產生兩倍樂趣。
從小說戲劇中找尋家族史的樂趣
要說樂趣，也不是觀看喜劇片、驚悚片、動作片、科幻片的那種被娛樂的趣味，看歷史題材的戲劇最大的迷幻快感，是某個觸及家族歷史的時間人物交會點出現時，脖子好像被扎入一根細刺，進入神經系統之後，產生觸電感，類似神經毒的效應會在腦部開啟一個資料夾，跟過往讀歷史課本、應付歷史考試的被動心態不同，你會主動去找答案，或即使沒有答案，也試圖抓住接近的線索，我在斯卡羅導演曹瑞原過去的戲劇作品中，有過類似的經驗。
曹瑞原導演在2005年推出改編自白先勇小說的11集電視劇《孤戀花》，當時我正因為看過紀錄片《狂飆的世代》，開始想要釐清曾經是火燒島政治犯的表舅，究竟因為何案入獄？原本胡亂猜測是釣魚台事件，或者是四六事件或台大哲學系事件，也有說法是228事件，過去這種事情在家族之間幾乎都是無法公開談論的禁忌，因為看了紀錄片才開啟我對家族史的好奇，也才知道表舅是因為白色恐怖時期的台大醫學院學委案入獄。這一路抽絲剝繭，彷彿開啟一扇又一扇時光門扉，一旦走進第一扇門，就會不斷開啟另一扇門，這是過往讀歷史教科書或應付考試所從來沒有的激動經驗，猶如一場沒有盡頭的冒險。
最早閱讀孤戀花的文本是《台北人》的一個短篇，改編之後的時代背景拉得很大，獲邀去看試片時，原著作者白先勇先生就坐在我後方。因為研讀家族歷史的時候，發現白先勇的父親白崇禧將軍，在228事件當時曾經承諾保證搭機自南京飛抵台灣松山機場的調查團成員性命安全，成員之中就包括我外公的兩位堂弟在內。
劇中庹宗華飾演的林三郎，到上海投靠當醫生的姑姑，李靜美飾演的姑姑會說上海話、日語跟台灣話，我隨即想到外公兄弟，出生於中國福建惠安秀塗，在日本神戶讀過小學，之後隨家族遷徙到台灣打狗。我的外公未滿20歲就到家族經營的船頭行工作，四處收租，弟弟則是拿了庚子賠款獎學金到日本千葉醫專習醫，學成回到高雄開業，再因為政治因素返回廈門與上海開設眼科診所與創立醫事學校。我看到劇中的三郎姑姑，立刻聯想到外公兄弟位於上海的診所，我猜想家族長輩們應該也是上海話、日語、台灣話朗朗上口，在香港一帶做生意的外公，或許連廣東話都懂。幾個兄弟在戰時因為語言優勢，當過情報人員與通譯，諸多過程，比歷史劇諜報片還要精采。
戲劇復刻的場景，是否就是祖先們的生活？
《斯卡羅》的改編文本是陳耀昌醫師的小說作品《傀儡花》。我尚未讀過小說，先從改編戲劇入手，看到劇中出現的必麒麟這個角色所服務的台南府城怡記洋行，開始想像這樣的人物背景，會不會與我外公家族的高雄打狗怡記洋行華人買辦，有過交易或交情？
翻閱家族年表，約莫在1860年初期，外公的祖父輩張仰清，因為精通英文，曾經在洋商底下做事，也在北台灣淡水一帶從事鴉片與樟腦交易。張仰清後來定居打狗哨船頭，並在府城北勢街設行，加入台南三郊，約在1869到1870年之間，以其優厚的資產與外語能力背書，成為打狗怡記洋行的華人買辦。
根據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台灣大學歷史學系博士李佩蓁一份針對1860～1895年間台灣南部口岸買辦商人的研究資料顯示，中法戰爭期間，為籌措台防軍餉，上奏清廷的奏摺中，就提到除了台灣首富林維源之外，還有南部口岸的陳邦記（陳福謙家）和張怡記（張仰清家）。
戲劇《斯卡羅》的主要時代舞台是1867年的羅發號事件，當時張仰清應該已經在府城北勢街設行，與必麒麟、李仙得，甚至像蝶妹那樣的勞動人口有過交會的機率頗高。那時位在北勢街的商行，是不是也提供類似蝶妹寄戶口的收費行為？我看著戲劇復刻的場景，有時光倒流的穿透興奮感。他們當時穿這樣衣服、做這些交易啊？是不是也找過海關醫館的萬巴德醫師看過病？是不是跟必麒麟一樣，兜售過加了蜂蜜的鴉片？諸如種種，都讓我有種跟祖先相遇的悸動。
每個家族就是一部台灣近代史的縮影，如果《斯卡羅》這部劇的播出，可以讓更多人開始願意面對過去，探索家族生命與這塊土地歷史的連結，往後就不要重複犯下互相敵視與攻擊的錯誤，這或許才是歷史留給後代的養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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