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她應該抵達99樓,成為天橋上的魔術師了

《天橋上的魔術師》還原了中華商場周邊風景,不只是景象實際重建或CG後製的功夫而已。鏡頭整個拉高從上空俯瞰之後,中華路的樣子,鐵軌的位置,國際牌霓虹廣告的重現,像施展了魔法一樣。 《天橋上的魔術師》還原了中華商場周邊風景,不只是景象實際重建或CG後製的功夫而已。鏡頭整個拉高從上空俯瞰之後,中華路的樣子,鐵軌的位置,國際牌霓虹廣告的重現,像施展了魔法一樣。 圖片來源:《天橋上的魔術師》劇照。

完全沒預料到,竟然被戲劇版《天橋上的魔術師》驚嚇到。

之前也不是沒有閱讀過關於此劇的相關報導,不少朋友搶先去參觀重現中華商場的拍攝場景,也有不少人看過前幾集試片。儘管抱持著「沒關係啊,沒機會搶先也無所謂」的心情,覺得反正我也直到2019年才閱讀吳明益的原著小說,故事細節或許淡忘,但閱讀當時的心情卻很鮮明,那就好整以暇等待被改編自小說的戲劇攻擊吧!沒有熱身,沒有模擬戰況,子彈就來吧,我連鋼盔與防彈衣都沒準備。

那個連聲音、氣味都完全還原的中華商場

我對楊雅喆的戲劇作品有些懂,但還不至於懂到什麼都以為理解的程度。習慣把小說原著和改編戲劇當成兩個獨立作品來看待,畢竟文字可以無盡延伸,四方上下都能開出漂亮副本的想像潛力,文字也有篇章起承轉合的獨自節奏,小說口氣往往充滿誘因,聲音、色澤或氣味穿透文字去想像拼湊,再重新架構成自己喜歡的故事模樣,少了閱讀訓練就會欠缺這層樂趣。但說到底,小說寫作往往是作者一個人使盡全力的獨白,靠記憶去書寫一整個時代又特別費力,自始至終都是孤寂的過程,直到出版印刷成冊,直到被讀者閱讀,小說才完整了作者全部的意志。

但是改編成戲劇又是另一個江湖。戲劇沒必要背負著忠於原著的貞節牌坊,原著小說用了幾千字去描述一個cut,但是戲劇就是有辦法統合各種前期後製的技術,那就是完美盡力成就一種新風貌。這兩種創作格式原本就沒必要互相怨懟彼此衝突。

我被楊雅喆團隊戲劇版《天橋上的魔術師》驚嚇的部分,並不是花費心神去比對與原著小說的異同,而是這些人竟然那麼任性地還原了中華商場周邊風景的各種心機。我原本以為是硬體的場景重建而已,沒想到把整個時空磁場完整拉回來的魔幻氣勢,是超越邪惡等級的那種細心,也不只是景象實際重建或CG後製的功夫而已。鏡頭整個拉高從上空俯瞰之後,中華路的樣子,鐵軌的位置,國際牌霓虹廣告的重現,像施展了魔法一樣。聲音的部分如近在耳邊叨絮的咒語,角色對話之外也不刻意避掉屬於中華商場的眾聲喧嘩。只知道Panasonic的人或許不清楚National的神級地位,但我看著目前公開的兩集,就已經被攻擊到需要心肺復甦的地步了。

陽光的白天,驟雨的午後,黃昏暮色之中街燈亮起的瞬間,夜裡中華商場各樓層各店家各住屋的聲音……甚至連小孩去廁所大便的畫面,彷彿遠在這個時代坐在螢幕這頭的人,都聞到吃了金線鰱大出來的臭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有早一步離開的人,都會在中華商場99樓與我們重逢

這種被各種似曾相識夢裡相會的溫情擊中,以致於完全無法專注劇情的症狀,直到片尾字幕出現都沒能歇止。有另個深層的感慨,來自於一位來不及看到此劇的朋友在去年夏天離世。她是個對教學十分盡力的高中國文老師,父親則是建中老師,一家人就住在建中旁邊的宿舍。我們相識在中華商場還存在的年代,那時她是個規矩的學生,應該沒有去中華商場改制服的習慣。

我不太記得學生時期有沒有跟她一起去過中華商場,但是相約去西門町看電影的經驗肯定有。她曾經給我看過收藏多年的電影本事,幾乎都是位在西門町的電影院。有一陣子我寫作寫到西門町與中華商場,都是靠她的記憶來補足我這南部小孩很不牢靠的缺口,她是我隨時透過網路遙控就可以諮詢的真人辭典。

朋友生前熱愛吳明益的小說,只要有機會參與吳明益的座談或讀者見面會,再遠都會前去。知道《天橋上的魔術師》即將影視化,應該是2019年初,我們還在網路熱切討論到底有沒有辦法重現中華商場的風景,就好像每一次我們討論著楊雅喆的《囧男孩》、《女朋友男朋友》和《血觀音》一樣。在那之後不久,她接受癌症復發的殘酷現實,卻也努力化療,努力勇敢著,不斷以病情樂觀來激勵周遭朋友的擔憂,直到辭世為止,完全沒有麻煩到大家。

因此我看著《天橋上的魔術師》時,一直貪心幻想著她就坐在身旁,我們如過往一樣,說著電影裡的梁朝偉與張國榮,說著日劇裡的西島秀俊和松田龍平,說著學生時期如何為了做一場音樂欣賞而摸黑下山偷撕侯孝賢電影《戀戀風塵》的海報。她描述如何喜歡吳明益小說的時候,從來沒有強迫我快點閱讀否則會如何如何,她的個性裡本來就沒有勉強別人的基因,可我竟然在她癌症復發的2019年才閱讀第一本吳明益小說,回想起來真的有很多愧疚。但是她應該完全不在乎這些細節,我自以為是這樣沒錯吧?這都已經無法求證了。

直到劇中的小孩和魔術師對話,出現那個傳說中的99樓,「消失之後才有辦法永遠存在」的說法,我才終於找到與自己和解的方法。朋友離世時,知道她花了漫長的一年多跟大家告別,我很快就接受她離開的事實,但「離開」跟「不在」是兩回事。「離開」是劃下一條截止線,「不在」是往未來延伸無止境的延長線。我常常在生活裡發現她喜歡穿的服飾品牌,喜歡的電影,喜歡的音樂,喜歡的藝人,喜歡的作家,喜歡的餐館,那些時時刻刻埋伏在身邊的各種攻擊出現的當下,會意識到她已經「不在」的事實,內心於是大片大片剝落著比大哭還要難過的哀傷。我看著《天橋上的魔術師》的那個週六夜裡,就是那樣大片大片剝落這種哀傷。

所有消失的東西,所有早一步離開的人,都會在中華商場99樓等待與我們重逢。我相信她已經在99樓,看著中華商場和那周邊所有風景重新轉生投胎,甚至可以坐在National霓虹廣告燈箱上,沐著晚風揮手,再也不疼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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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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