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劇兼導演的鄭有傑太貪心了,丟了好多問題給莫子儀飾演的林健一。林健一遇到的也不只是同志伴侶身分才有的難題,我們差不多也要進入下一個看待同志議題的階段,有許多不公平或稱之為畸形的界線,硬生生區隔了創作書寫或戲劇表現,或從觀眾視野去看這類型作品的既定面向。即使婚姻平權與同婚立法已經是主流想法,然而也不是太有信心說那是主流,但我看著《親愛的房客》這部電影時,內心同步想到的卻不只是同志伴侶的事。鄭有傑想說的,或莫子儀飾演的林健一面對的,其實就是家人關係,或說,血緣或無血緣定義的家人關係吧!
如果是女人無怨無悔照顧逝去情人的家庭,是不是就成為美談?
鄭有傑的戲劇向來有其特殊的細緻之處,《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那兩個系列,既有狠勁不留情的地方,也有處處可見的溫柔。電影《親愛的房客》尤其溫柔,雖然角色設定下了重手,男男相戀至少還有那段樓上樓下房客房東的甜美時光,猶如電影場景那個開窗就可以看到基隆港灣景色的老房子,雜物堆疊之處滿滿是過往家人同住的痕跡,最終過濾掉幸福美滿的那些成分,剩下躲債的小兒子、失婚單親還感慨死掉會比活著值錢的大兒子,和只存在佛桌一角神主牌與照片裡的父親,為洗腎所苦的母親,樓上的房客同時是大兒子的同性伴侶,以及在老房子裡面轉來轉去卻有一雙晶亮清澄眼眸的名叫悠宇的小男孩。
白潤音飾演的悠宇,大概是整部電影當中最讓人安心的一個角色,雖然他的憤怒、聽話、小聰明、壓抑,大哭,懂事、脆弱的種種,都讓人揪心,但是悠宇這個角色,就是用來度化這個家庭以及樓上房客的苦。房客林健一承接了這個家庭最終極的苦,但是他看著悠宇刷牙,替他穿衣,幫他看功課,真心覺得他應該會把悠宇照顧得很好。觀眾此刻出現的柔軟心,以相當大的比重,推翻了檢調人員懷疑的種種惡意
房客無怨無悔照顧無血緣關係的房東太太祖孫,是不是想圖什麼好處?遭到檢察官詢問時,林健一問了一句,如果他是女的,還會有這些問題嗎?如果林健一這角色是個深愛男人的女子,照顧逝去情人家庭的無怨無悔是不是比較容易成為美談?在電影院那個黑暗靜默的空間裡,我突然覺得,同性愛的關係原本就是愛的一種格式,林健一面對的問題就是人生處處可見的關卡。
看看自己的家人關係,也學會不要對他人的愛情指指點點
至於陳淑芳飾演的秀玉阿嬤,很多人應該都會在她身上,或多或少,看到自己的阿嬤、或母親,或親族裡面某些長輩的影子。人活到那種程度,恐怕是想要放棄人生的消極成分居多,許多治療其實只是讓人清清楚楚知道要復原已經不可能,頂多就是惡化速度慢一點,但還是朝著惡化前去。所以那些在菜市場或地下電台販售,宛如救命仙丹的各種藥丸,永遠都佔有一席之地。秀玉阿嬤抓藥丸吃的畫面,放在每個家庭為慢性病所苦的許多長輩家人身上,簡直就像文書處理系統的複製與貼上。
秀玉阿嬤的某幾個眼神,接近日本導演是枝裕和的作品《橫山家之味》裡的樹木希林,命中注定就那樣了,可以原諒跟不能原諒的,最後都活成日常。樹木希林飾演的母親看似原諒了兒子溺斃喪命卻因此救活的那個胖胖的年輕人,好像也原諒了感情出軌的丈夫,忍著忍著,等到事過境遷,用一張黑膠唱片裡的老歌,回敬了長年以來的吞忍,一邊吃著鰻魚飯,一邊說那一年啊,跟著丈夫去到外面那個女人住處,她聽到屋內傳來丈夫的歌聲,也沒打算撕破臉,就默默離開,回程在車站附近的唱片行,買了那首歌的黑膠唱片,等到晚年,拿出來復仇。
可是住在基隆港邊的秀玉阿嬤,她的復仇方法就是盛裝打扮,擦了艷麗唇膏,跟沒有血緣的房客,跟未來或許無依無靠的孫兒,一起去完成認養手續,在法院外面一起拍了三人的家族照。但這不是復仇啊,起碼在她內心,已經跟這些怨恨和解了。
莫子儀的演出已有年歲入味的甘醇,他比之前受到注目的電視劇《台北歌手》更加內斂,讓角色自然走入他的軀殼,陳淑芳則是更為熟成的境界,肢體甚至對白口條都讓人誤以為她就是秀玉阿嬤本尊,才不是什麼資深演員陳淑芳。白潤音的演出融合了生猛與自然恰好的輕重,也有甜甜如橘子冰棒那樣的感覺。電影敘事其實在時間軸線上面跳來跳去,有抽絲剝繭的用意,卻溫柔遞了和解的橄欖枝給坐在電影院的觀眾,讓我們有機會也看看自己的家人關係,同時還學會不要對他人的愛情或家人關係指指點點。
讓人在走出放映廳後滿懷驕傲的國片
2020雖然難熬,但2020卻是台灣電影一棒接一棒的美好時光,《親愛的房客》之前有《怪胎》、《可不可以你也剛好喜歡我》、《消失的情人節》、《刻在你心裡的名字》、《無聲》,緊接著由《孤味》接棒,然後是《同學麥娜絲》,喔喔,差點忘了,還有《腿》。
以前會覺得,「不管誰得獎,只要入圍就是肯定」這種說法實在很客套,今年看過金馬獎入圍名單,當真覺得僅僅是入圍就已經殺到刀刀見骨了,不管誰得獎,應該都要抱在一起開心大哭吧!不必再含淚支持國片了,因為每部電影幾乎都讓人在走出放映廳之後,可以抬頭挺胸深感驕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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