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從20年前開始，就有這樣的想像，未來世代倘若要進行和平的夢想與對話，應該是「動漫、電玩、搖滾樂」這三種語言，而不是現階段我們看到的，老人政治裡面的規矩和工具。
在「返校」這款遊戲出現當時，彷彿看到了上述想像的曙光，畢竟這是年輕世代熟悉的電玩世界裡，首次觸及台灣白色恐怖議題，幾乎是直球對決，大膽之中藏著纖細的心思。很少人想過可以透過遊戲來跟年輕玩家對話，以這種方式給予的啟蒙和思考，或許更甚於其他格式的論述，何況發想這個創意的團隊，應該就是解嚴後成長的世代，這是更為珍貴且感人之處。
然後，「返校」這個遊戲改編成電影上映了。在9月初，剛開學的日子，電影公司舉辦了學生特別試映，憑學生證排隊的年輕學子，擠滿西門町樂聲戲院旁邊的小廣場，他們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先排隊取得進場資格，再排隊劃位。這個地方的不遠處，就是台灣日治時期的東本願寺舊址，後來改建為獅子林大樓，也就是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的保安司令部，刑求羈押政治犯的地方。就地緣關係看來，充滿了時代的諷刺與悲涼，可又有歷史安排的巧合。我從來沒有看過映後座談像「返校」一樣，有那麼多人舉手搶著提問，被選上的發問者，報出自己的學校系級時，整場爆出掌聲歡呼，我們已經活在自由的時代了啊，那瞬間是另一層感動。
是那一代的人，用犧牲替我們掙來自由
如果以「返校」的時間背景1962年來推算，當時就讀翠華中學的學生，應該出生於228事件發生的前後，讀書會的張老師和殷老師則是出生在台灣的日本時代末期。譬如張老師曾經留日，那時的文藝青年，多數都閱讀且熱愛馬克斯。而包括白教官以及學姐方芮欣的軍人父親和學校工友，應該都是終戰之後從中國來到台灣的「外省人」，白色恐怖時期被捕入獄或喪命馬場町的受難者，被國民黨政府懷疑與匪勾結、顛覆國家的本省人和外省人都有。因為恐懼而噤聲不語，恐怕是戰後直到解嚴的整整半個世紀，對這段歷史無視或拒絕理解的最大原因。而現今說著只要不反抗就不會被抓的那些人，其實正在享受犧牲者用生命或青春掙來的自由。就像讀書會的張老師所言，活下來的人，等到自由了。
我看著電影裡的翠華中學，男孩們理著光頭，女孩們齊耳短髮還刮出後腦杓一片西瓜皮，從教室走廊踩著如軍隊般的步伐，前往操場升降旗的片段，即使那就是自己經歷過的學生時代，直到看電影的此刻，才發現那之中內建的本質就是恐懼。執政者用幾近羞辱的髮禁去削弱年輕人的自信，希望學生因為醜陋而產生自卑，就不會在學生時期有勇氣去反抗。以前我們不只升降旗，還要喊口號，「三民主義統一中國，解救大陸苦難同胞」，所謂的學校日常，處處是恐怖片的素材。
從電玩到電影，自由精神依舊不變
改編自電玩遊戲的電影，第一個必須面對的嚴格檢視，來自原本就熱愛此遊戲的玩家，然而跟遊戲闖關不同的是，戲劇必須有它自己的節奏跟流暢度，不忠於「原著」可能踩到原有支持者的地雷，原封不動那又做不成戲劇該有的風格。最初決定拍成電影的記者會上，自然被問到時代背景裡的「政治問題」，即使製作團隊回答了會以人的角色為重點，但這個看起來十分安全的答案，卻意外不討好。
然而看過電影之後，這兩個疑慮大概都不成問題了，延續「返校」從遊戲以來的主要精神，「自由，自由，一切都交給自由」。玩過遊戲的玩家想看電影，看過電影的人想去下載遊戲，老的世代想去看看白色恐怖的另種解說方式，年輕世代則是有機會用他們習慣且喜歡的方式去理解過去。不避諱去碰觸政治，何況，這不單是政治，還是歷史，歷史一旦可以成為眾人討論的事情，才足夠打破恐懼，這是「返校」這個遊戲以及這部電影，能夠進入商業市場的指標性意義。以前我們害怕正視，現在我們有義務去理解，就這麼簡單。
電影還是大膽保存了遊戲闖關的模式與節奏，那竟然跟戒嚴時代對威權體制的反覆碰撞，有了相互輝映的擬真感。有時恐怖，又不失溫柔，譬如張老師最後對學生魏仲廷說的那段話，我覺得那就是活下來的人，無法閃躲的使命。
這部電影無法以恐怖或鬼片去輕易分類，完全不怕劇透，畢竟那是台灣實際發生過的事情，劇中所有角色，就是所有先來後到的台灣人，拿青春生命對照的眾生相。然而，「樹葉有愛時，便化成花朵，花朵敬拜，就結出果實」，電影散場時，我內心想的就是這些。可以是恐怖，可以是溫暖，可以害怕，可以大哭，也有完全哭不出來，只是內心出現澀澀的酸，比悲傷更悲傷。但已經知道，自己有責任讓那些故事在後世開出花朵，結成果實，任何形式，都好。
謝謝「返校」這個遊戲與這部電影的工作團隊，謝謝你們讓台灣有機會向那個時代致上最深的敬意，國家會感謝你們的。
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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