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家裡經濟狀況並不寬裕，通常都是撿姊姊的舊衣穿，學校制服也一樣，到了國小六年級，藍色吊帶裙已經很短了，顧慮到很快就要畢業，換了新裙子也沒有妹妹可以撿，只能硬撐，沒別的方法。戒嚴時期的小學都是男女分班，單數男生班，雙數女生班，走廊是戰場，不知為何那種年紀的男生很愛掀女生裙子，每次經過隔壁男生班走廊，都要雙手緊拉裙角，根本惡夢。
一個人的購衣史
那個年代的小孩衣服都是買大一號，母親自己踩裁縫車，將裙角褲角反摺一大截，然後一吋一吋放長，沒得放的時候，就送給親戚或鄰居更小的小孩穿。最早我家四個小孩共用一個四格抽屜的小斗櫃，春夏秋冬內衣外衣，一人一個抽屜解決。小學三年級左右搬新家，跟姊姊共用一間房間，共用一個衣櫥，是那種下面兩個外拉大抽屜，上面是衣櫥門對開、可以吊掛外套洋裝，右下角還有兩個附鑰匙的小抽屜，相當傳統的衣櫥形式。衣服數量大概就侷限於衣櫥空間大小，到外地讀大學時，用一個皮箱打包春夏秋冬內衣外衣好像也沒甚麼困難。
學生時期在外地租屋，衣服總量就是一個達欣衣櫥大小，剛上班的前幾年，因為經常搬家的關係，加上薪水也還沒有寬裕到可以常買新衣，就那幾件像樣的職場窄裙套裝輪流穿，還不是太貪心的人生階段，微薄薪水也由不得自己過於貪心。
真正開始大量購衣囤衣，應該是薪水已經不錯，又不必經常搬家的時期。女同事之間流傳一種說法，領薪水的日子，就去逛中興百貨，買不起中興百貨專櫃服飾，就等百貨公司休息之後，瞬間竄出來包圍騎樓的路邊攤，那就是流行指標。從二十代跨到三十代的那個微妙的時間點，開始想要穿質料好一點又有設計感的衣著。
後來我離開職場，在家工作之後，長達好幾年都不知道如何處理那些曾經在職場用來壯膽的衣服飾品。譬如墊肩很誇張的西裝外套，質料很好的寬版或窄版皮帶，剪裁合身的襯衫，又短又窄的裙子，甚至那些搭配衣服的項鍊或絲巾，都變成在家工作者永遠派不上用場的贅物。畢竟再怎麼慎重，也不可能穿那些衣服去菜市場買一把青菜或去全聯買一盒梅花肉片。轉換了工作屬性，穿著大致就跟著職業性質而有所不同，既然沒有重返職場的打算，不管質料多好，不管款式如何專業或設計如何特別，那些帶著時代風霜的戰袍就紛紛送去二手回收了。
當時為了搭配服裝的尖頭高跟鞋，或前衛款或經典款或江湖傳聞此生一定要擁有的各種鞋，放在鞋櫃一段時間之後，也只能忍痛丟棄，畢竟人生已經來到只能穿拖鞋跟球鞋的階段，以前踩著高跟鞋追公車的能力已經流失，比皮膚滿滿的膠原蛋白消退得還要迅速，走起來稍微不舒服的鞋都不列入考慮了。
不知不覺間，默默收起來的衣服已經塞滿衣櫃
不上班的這20年以來，採購衣服的原則就是舒服，睡衣與家居服跟外出服的界線變得很模糊，喜歡的橫條紋與方格子變成常備款，有些衣服確實因為穿到起毛球或破洞毀損而丟棄，但更多是不知基於什麼喜好原因買來，可能只穿過一次就覺得不舒服，或即使購買之前經過試穿，但買回家之後卻覺得穿起來不好看的例子也常有。
將那些穿起來不好看或不舒服的衣服，默默收進衣櫃裡，就那樣一季換過一季，看起來好像是財產的一部分，但又沒有發揮該有的用處，每每將它們送去回收時，就督促自己必須深刻反省買衣服的態度。只是人在沮喪挫敗的時候，如果不是靠美食，就是買一件衣服來均衡身心，往往買衣服的理由不是缺那麼一件，而是欠缺一個犒賞自己、讓自己開心起來的禮物。
而今衣服總量已經不像童年那樣，光靠一個抽屜就能解決春夏秋冬內衣外衣，有時候因為商家促銷活動，譬如第二件五折，又或者挑三件特價，整個購物戰鬥力就被挑起來了，結果買了款式類似的T恤或POLO衫或羽絨外套，但是常穿或想穿的往往是那幾件，加上退流行或變胖穿不下的種種理由，如果不在換季整理一輪，衣櫃大概就爆炸了！
藉由整理衣物來警惕自己不要再讓雷同的衣服進到衣櫃裡，往往也只在身心靈都處於理智的狀況之下才有辦法縮回結帳櫃檯刷卡的那隻手，偏偏很多時候，純粹只是想要，而不是需要。
阿嬤晚年的時候，輪流在幾個兒子的住處生活，隨身就帶一個手提行李，放兩套薄衣服，兩套厚衣服，幾件替換的內衣褲，和一件厚棉襖，以及一把梳子，一罐梳頭的髮油，大概就這些了。畢竟是經歷過世界大戰的世代，她一生應該都沒買過什麼奢侈品，偶而晚輩找裁縫給她做衣服，她就說還有得穿，不要浪費。
每每換季整理衣櫃，汰換不穿的衣服時，都感覺自己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成為衣服的奴隸了。雖無法跟阿嬤一樣，濃縮成一個手提行李的份量，前些日子閱讀一則報導，提到日本一位離婚之後的女性開始過著減法生活，將衣服減量在60件以內，內心覺得這或許是可行的目標，值得努力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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