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如果工作與生活就是不可能平衡,我們該怎麼作?降低工作家庭衝突是解方

在台灣,絕大多數中斷職涯專業的女性,是因為無法處理工作家庭衝突而離開職場。 在台灣,絕大多數中斷職涯專業的女性,是因為無法處理工作家庭衝突而離開職場。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六年前,我們開始做一個社會企業,初衷是幫媽媽找工作:希望一些具有高等教育背景的女性要重新回來職場時,一切能夠更容易。那這樣,她們在做媽媽這件事上,就可以少一些辛苦跟壓力;可以做個更快樂的人。

那時,我們的想法很單純,想支持一些選擇「當一段時間的全職媽媽」的女性,順利回到職場。做了半年,我們就漸漸地發現,很多來跟我們連結的中斷職涯女性,不是「自己選擇當全職媽媽」,而是「因為沒有其他選項,所以只好離開工作,回家照顧孩子」。

什麼叫做沒有其他選項呢?她們並不是不想繼續工作,但是工作責任大、工作時間長、或是孩子沒有合適的人可以照顧。有的,是因為另一半的工作要輪班,沒辦法分擔照顧需要。有的,是因為孩子常生病,工作請假有壓力。還有的,是因為比較大的重大變故,孩子有狀況──自閉、過動、亞斯伯格等需要早療,或是夫妻分居、離婚,實在是沒有辦法。

女人的「苦」是普遍現象,還是特定現象?

這些發現讓我有些困惑:怎麼來找我們的人都這麼辛苦呢?台灣的女人都這麼辛苦嗎?當初要開始這個社會企業時,我的心裡是快樂的,是帶著希望的,覺得這是一個很棒的事。但是在我們後來所做的個別晤談、所舉辦的種種活動裡,如果要選一個代表字,那應該是「苦」。總有一種苦,壓在心裡;總有一些委屈跟無奈,讓人覺得疲憊。

在我們創業的第二年,有一個參加者,她的專業是行銷,為了孩子要上每週兩個半天的早療課,只好離職;她在重回職場講座中站了起來,分享自己的故事,講著講著,就當眾哭了起來。

有好幾年的時間,我常常與這些苦為伍。但我不太敢跟整個社會講出來:我們告訴企業,重回職場女性是很好的人才,可以為公司做出很好的貢獻;我們要宣傳的,是她們的專業面容,而不是她們的痛苦。我們也不是很確定,這些辛苦是普遍性現象,還是特定性現象?只能摸著石頭過河,慢慢做,慢慢拼湊出這個社會的樣貌。

重回職場之路很有意義,對當事人跟她的家庭都是;但過程並不容易。「到底要怎麼減少中斷職涯女性、讓她們順利重回職場呢?」我們漸漸地找到答案:不要中斷。

若是當初沒有中斷,或是中斷的時間不長,今天就不會有重回職場的需求。一個難以兼顧工作家庭的現職員工來跟公司協商,跟一個中斷很久要重回職場的女性尋求機會相比,後者面臨的難度比前者更大。

其實不是「工作生活平衡」,而是「降低工作家庭衝突」

「工作生活平衡」這個議題從勞動部在103年起在台灣推動,到現在已經快十年了;在實踐上並不容易。箇中原因很多。當中一個原因是,台灣人非常看重工作,我們把工作的優先順序擺得非常前面。

去年,在三級警戒期間,得人做了一個大規模調查,想了解三級警戒居家辦公這件事對人的工作及生活的影響。在調查結果中,顯示台灣人的「公心」跟「工心」都很強,不分性別、年齡、婚姻狀況,我們的想法都是以公司為先、以工作為重。在台灣這樣的社會裡,講工作生活平衡,並沒有辦法得到太多熱烈的回應:「我們要工作才能有生計啊。」「我們都是要願意為了明天有好日子,今天付出更大的努力啊。」「我不需要平衡,我要好好工作,我要功成名就。」

其實,我們需要的不是工作生活平衡,而是「降低工作家庭衝突」;這才會讓人有感。當我們覺得自己的時間、能量不足以滿足工作角色、家庭角色的期待時,衝突就會產生。

我們需要的不是工作生活平衡,而是「降低工作家庭衝突」。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在工作上,有大案子要趕,沒有時間管家裡的事。在家裡,小孩生病一直好不了,需要有人在家照料。這些都是短期衝突的例子,一旦撐過去就好了。但若是比較長期性的,可能會影響到工作(士氣、生產力、流動率、出勤)、家庭(夫妻關係、親子關係)、身體健康(身體狀況、飲食跟運動)、心理健康(壓力、生活滿意度)等某個方面。簡單地說,就是「幸福感」。一個角色衝突越少,越讓人感覺和諧的狀態,就是一個有幸福感的環境。

什麼是幸福企業?一個讓同仁的工作家庭衝突不高的企業。什麼是幸福家庭?當這個人有工作上或是生活上的挑戰時,能夠支撐他跨越的家庭。

在社會上,人們談到工作生活平衡時,常常把它跟彈性工作、或是其他公司友善措施連結在一起,甚至劃上等號。這些年來,我們在諸多個案工作裡,漸漸地體會,「降低工作家庭衝突」的答案有相當一部分要回到個人身上,因為每個人的環境、資源、困難、價值觀、思維、個性,處理事情的方式都不同。

我們遇過:在同一間外商企業上班,有人覺得這個環境很好,有人因著產後憂鬱症而決定離職。外在的環境可能會是阻力或是助力,但要怎麼突破,關鍵還是在這個人的選擇。一個女性做追求晉升、中斷職涯或重回職場等重大決定時,旁人能夠幫她尋求資源、給她不同的想法;但最終要怎麼做,只能是她的決定。今日,在尋求總體社會職場環境改善的同時,我們不能忽視個人的力量:只要這個人掌握自己的性格、角色跟衝突管理方式,即便他的職場環境還不夠好,他也會有機會找到自己突圍的方法,(譬如說,協商、部分工作),而不是被困住。

在台灣維持工作生活平衡的困難,比歐美更大

為什麼相較於歐美國家,我們的工作生活平衡比較不好呢?為什麼比起十年前,我們對工作生活平衡的呼聲更大呢?

首先,從工作面來看:科技工具(line、視訊會議)跟客戶要求讓我們隨時跟人聯絡,時時在工作,一直在緊繃的狀態。有位主管說,她在家工作比在辦公室更累,因為「工作的密度」變高了,一個又一個會開下去,心很累。而台灣高科技業的在全球產業的「很快、更好、更彈性、更便宜」自我定位,從台積電到傳統產業,都是嗡嗡嗡的工作型態;為了生存,我們讓自己比歐美客戶更認真。

再者,從家庭面來看,夫妻雙方對職涯都有發展的期待,但也還在學習做雙生涯的協商,從日常家務到長遠規畫,這都是新的題目。我們正在文化變遷中,個別核心家庭與原生家庭的互動,需要很多相互溝通跟信任,這些很花時間。我們的社會走向晚婚、晚育,相較於上一世代,家中長輩的角色漸漸由育兒助力轉往樂齡退休移動,我們需要更多育兒對策。而長輩們長期照護的需求發生速度快於社會資源完善的速度,是很多中年工作者面臨的挑戰。

在工作跟家庭的接面來看,我們給人的空間還不夠大。在職場上,我們談多元包容,但未意識到隨著已婚、離婚單親、單身,在高齡化跟少子化下,很多人需要一個更彈性的上下班時間,讓夫妻間、家人間能夠協商,或是讓單親父母、單身子女有辦法好好照顧家庭。這兩年疫情下,突如其來的停課、孩子被感染的恐懼,是很多具有親職身分工作者所面臨的壓力。他們都需要更大彈性。

尤其是輪班制的「人在現場服務業」,從醫護、零售到警消,或是要輪班的製造業,從晶圓廠到傳統產業,他們的工作時間與一般上班族不同,都更需要能夠兼顧家庭的職場托兒方案。這一兩年,政府已經放寬場地法規讓中央部會跟國營企業可以廣設職場教保中心,讓孩子可以跟爸媽一起上下班;但其實,民間更需要這樣的方案可以被普及到輪班制現場。讓具親職身分的工作者可以發展屬於自己的工作家庭兼顧方式。

在文化面,無論是男性或女性,我們的工作觀都是精忠報國、公而忘私、大孝顯親;我們的工心強烈,只有為工作犧牲家庭,少有為家庭犧牲工作表現。一直以來,我們的職場文化傾向把公私切開:你家裡的事,自己想辦法處理。但這樣的文化,沒辦法解決突發性、短期或是長期的工作家庭衝突議題,只是讓它不被看見。我們讓工作者自己承擔衝突議題,但以他們的資源能力,不一定能找到最好的方案。

無論是彈性工作、或是輪班制工作的職場托兒,都需要公司策略性的思維來支持。在沒有這些支援時,工作者只能花大錢尋求次好的方案。但其實,過高工作家庭衝突所帶來的衝擊,並不會只被隔在公司的大門以外。同仁們的士氣、忠誠、出勤及流動率,他們的身體健康跟心理健康,在在都對公司來說非常重要。

在文化面,從統計數字來看,台灣女性可以不結婚、不生子,但不能沒有工作。我們終生未育的女性推估超過40%;但我們當前的女性勞動參與率在29歲是92%,在49歲是74%。工作給一個人獨立空間,持續成長機會,獲得社會認可;這些可能是原生家庭或是婚後家庭無法給她的。我們必須要先深刻地體認工作這件事對台灣女性的重要性,才能體會為什麼一個工作家庭衝突程度不高的社會環境如此重要;這是幫助她們有機會不為了工作而不自覺地犧牲婚育。

在台灣的文化脈絡裡,少有人覺得生活跟工作一樣重要,而是有太多會不自覺地為了工作而犧牲家庭的人。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友善職場,是為了公司、個人跟社會的永續發展

在這個ESG的時代,當我們談友善職場時,我們不要再被工作生活平衡這個詞誤導,應該先關注「降低工作家庭衝突」。在台灣的文化脈絡裡,少有覺得生活跟工作一樣重要的人,而是有太多會不自覺地為了工作而犧牲家庭的人。為了台灣社會的永續發展,我們社會應當減輕職場對家庭的擠壓。

台灣享有高度經濟繁榮。但我們的社會也有全世界最低的生育率、是全世界女性產後憂鬱症高盛行率的前幾名國家;我們的離婚率在亞洲排名很前面,結婚五年內離婚的夫妻佔總離婚者超過三分之一;據推估,我們有超過四成的女性終身未有機會成為母親;我們終身單身的男性人口數比女性人口數更多。2021年,我們企業的人才缺口是全世界最大的。我們的國家看似進步,卻比起眾多歐美國家更不能夠永續發展。

在制度面跟文化面,我們工作跟家庭的相容性都不好。多年來,我們口喊國安危機,但不曾像對抗新冠肺炎這樣,政府民間上下一心,每個單位採取因應行動。前述這些困難多年累積而來,結需要一個一個地花時間解,但我們實在需要先提供給眾人一個更大的空間,降低工作家庭衝突,讓人發展屬於自己的解決之道。

在台灣,絕大多數中斷職涯專業的女性,是因為無法處理工作家庭衝突而離開職場。自己的工作壓力很大、責任很重、主管沒辦法支持、沒有人接小孩放學,懷孕危險得安胎、先生的工作要輪班、公公生病沒人照顧……,真的從小立志想要當全職媽媽或是少奶奶的,是少數而非多數。如果當初的衝突程度不是那麼高,她們就不會中斷,而在今日尋求一條更具挑戰性的路回來。

這麼多年來,我們體認社會的問題並不是單點,而是一整個系統;但我們可以透過單點來了解系統的狀況。透過中斷職涯女性的苦與痛,我們需要尋求在社會面、文化面、資源面更多的突破,降低整體的工作家庭衝突,讓各人尋求屬於自己的幸福;這也是預先部署,為高齡化社會做預備。若能翻轉,台灣的經驗,將會成為華人的經驗、相鄰亞洲各國的經驗。而這些成功,也會讓無數在這當中曾犧牲職涯或是婚育的個人,獲得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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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人是一個社會企業,從協助女性重回職場開始,發現根本的解決之道是「工作生活整合」,讓每個在職者都有機會找到自己的兩全之道。 讓我們互相鼓舞前進,享受擁有自己、家庭及工作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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