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受邀去跟幾個年輕人交流對職涯跟人生的看法。有一個看起來做事認真、面容頗為堅毅的18歲男生說，他很困擾的一件事，是他常先滿足家人跟朋友的期待，凡事先幫忙別人，最後發現自己很累，他不知道怎麼處理比較好？
我問他，「耶穌說，要愛鄰舍如同自己。你覺得是愛鄰舍在先？還是愛自己在先？」他想也不想地回答，「愛鄰舍先。」我又問了一次：「你再想想，『愛鄰舍如同自己』，先愛哪一個？」他還是回答，「鄰舍。」我再問他第三次，「『愛鄰舍』如同『自己』，應該是先愛哪一個？」這次他突然理解了，回答：「先愛自己。」
是的，要先愛自己，如果沒有先愛自己，怎麼有辦法愛鄰舍如同愛自己呢？自己沒有先被愛夠，是沒有力量去愛別人的。
我進一步跟這個大男孩說，愛自己不是要你自私，而是把自己視為一個寶貴的人，認識他、珍惜他、讓他成為最棒的樣子。這就像你有一個很珍貴的東西，或許是機車，或許是電腦，或許是背包，你捨不得它受損傷，總是把它維持在最好的狀態。就像你有一個心儀的對象，你恨不得把最大的愛慕跟疼惜都給這個人；你應該要先能用這樣的態度做自己的頭號愛慕者。你不敢對別人做的事，就更不應該對自己做：你不敢拗人半夜趕報告，那就不該讓自己落入得半夜趕報告的狀況。用這樣的方式來檢查，自己有沒有先愛自己？
為了進一步說明，我又問，「你們坐飛機時，起飛前總是會先看一段影片。如果有緊急事件，氧氣罩掉下來，自己先戴？還是身邊的小孩先戴？」有人馬上回答「小孩先戴」，其他的同學則反駁：「當然是自己先戴，要不然怎麼能照顧好小孩？」
之後，我把這段對話轉述給另一個年輕人聽。他說，這個概念有助於在他焦慮的時候，緩解焦慮。
很多女人，都沒有自己
從5、6年前開始，我們開始了一間社會企業，支持因為照顧稚兒或長輩而中斷職涯的女性朋友們重回職場。然後，漸漸地，我們覺得解決這個社會議題的關鍵其實是「不要中斷」。只要起初沒有中斷，或是沒有中斷太久，那麼回來的路就可以少很多辛苦。因為這樣，我們開始倡議「工作生活平衡」、「彈性工作」。
在這個過程中，好些人跟我們說，這個倡議很困難，台灣職場就是彈性不夠。
這一兩年，因緣際會，我們開始邀請一些退休的女性高階主管來跟我們一起做重回職場女性的支持團體，陪伴、鼓舞一些人。這是很有趣的交會，一邊是幾乎沒有中斷過工作的退休主管，一邊是中斷了2到12年的知識女性。她們在中斷職涯之前，都有很好的學經歷，或者國外的學位，或是陪另一半讀書的經驗。然後，有一天，有位前輩跟我分享她的觀察，「這些女人，很多都沒有自己。」
我愣了一下，「沒有自己？」是的，她們的時間、優先順序，都是在配合先生的需要、孩子的需要、長輩的需要，先配合完他們，才有一個小角落給自己；她們的快樂跟挫折，往往也來自於先生或孩子的快樂或挫折，或是跟婆婆、媽媽的關係。媽媽的一個讚許，或是一個阻止，就影響了她要不要做某件事。
很多女人在意的，是在成為一個自己媽媽所期望的媽媽，或是逃離自己媽媽的那個樣子。就算她有很好的學識跟專業，但是，自家的傳統價值觀，先生的懇求，孩子的期盼，讓她很容易選擇把他們都擺在前面，自己放在最後面。
沒有自己的台灣社會，都在為別人犧牲
3個月前，在疫情期間，因為想要了解居家辦公體驗對未來職場趨勢的影響，我們發起了一個大規模調查。調查結果告訴了我們很多事，但其中最讓我們驚訝或也不該驚訝的，是台灣工作者的「公司為先、工作為先」的態度。當被問到疫情期間最希望公司給予的支援是什麼，最熱烈回應的前幾個選項，都是跟維持生產力有關：能彈性工作、改善電腦設備等。只有約2成的人選擇不要減薪、或是發急難救助金。這就是台灣人，不分員工或是哪一個層級的主管，作答傾向很一致：我們都是工作為先，公司的利益為先，自己的需要在後。
台灣人哪，就是這樣。我們的文化裡沒有愛鄰舍如同自己的概念，不分世代，不分性別，不分教育程度，不分收入高低，我們就是一個沒有自己的社會。我們的忠孝節義講的是公而忘私，講的是沒有國哪有家，沒有家哪有我。我們更常講的是犧牲，遇到困難時，就想著為大我犧牲吧。男人要為家庭犧牲，所以要拋家棄子地拚命工作，為公司犧牲家庭；女人要為家庭犧牲，所以要沒有自己，為了先生跟孩子經營這個家；員工要為公司犧牲，老闆往往帶頭犧牲做表率。但這些犧牲所造成的辛苦，其實沒有讓一個人、一個家、一個公司、一個社會、一個國家獲得更多的圓滿幸福，而是在辛苦中往前走。
高齡化跟少子化，低結婚率與低生育率，就是整個社會犧牲到底的結果。當人覺得工作跟家庭難以兩全時，就會試著在自己能力範圍裡去找出可以的選項。這些統計數字，是這幾十年來，無數的這一代在跟上一代說，我不想要像你一樣犧牲，我想要有一條路可以走。但是我們的社會沒有覺察這件事，我們誤把低生育率當作是社會進步的象徵，看它一路下滑，滑到亞洲四小龍並列全世界生育率的最後幾名，滑到遠低於我們覺得比我們更為進步的歐美社會。我們錯失了很多時間，去看出問題根源，探求解方。
出路，要從愛自己開始，當我們每個人都開始愛自己時，我們每個人才會真的去找出、協調出一個不要犧牲、或是犧牲得更少一點的選項，我們的社會才會有一個文化、辦公室、家庭的覺醒，我們才會從僵固走向彈性，從他律走向自律，從自律走向自愛，人跟人之間有更多的信任。當我們每個人都開始愛自己時，我們才能夠用愛自己的心去愛另一半、愛孩子、愛父母、愛部屬、愛同事、體恤別人，願意給予別人一些支持；我們才不會再把犧牲當作理所當然，甚至以此來做為對公司、對家庭忠誠的表徵。
出路從愛自己開始，在愛裡面，我們獲得力量跟勇敢，渴望更大的美好，看得到願景，所以願意轉化，願意更有彈性，願意跨出一步，讓自己、讓自己的家、讓自己的部門、讓自己的公司、讓自己的社會、讓自己的國家，有一個不一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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