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的相互溝通,除了若干意在不言中的情境,主要依賴語言做媒介。語言溝通充滿習慣的套語,發話與受話者間對於這些套語的真意通常有所共識。台灣人彼此間的「呷飽未」,英國人繞著天氣打轉的亙古話題,都是例子。
每個社會裡也都有些話語,聽來刺耳,不太「文明」,家長常希望小朋友不要學、不要講,但小朋友們對它們卻最有興趣。我們自己小時候,必曾學過跟某些器官或行為有關、同儕間很潮的若干「髒話」。初學之際,若不隨時迸它幾句,總覺不夠帥氣,彷彿白生了一張嘴。及長,多數人慢慢理解到那類話語帶著粗魯和侮辱,多數場合裡便學著收斂些,慢慢不講那種話。
「跨出舒適圈」: 當代的「打你是為了你好」
於是乎,成人世界裡各種流行的套語和場面話,基本上都守著文明的基本尺度,對人保持基本的尊重。儘管如此,每個時代的夾縫中,總還塞著少數「不文明」的習慣用語,要待眾人逐漸理解其「不文明」之際,才會慢慢被淘汰。譬如從小就熟知113專線的這一代小朋友們,便比較少聽到幾十年前社會中家常便飯般的「打你是為了你好」。
至於當下這時代的「不文明」習慣用語,當以叫人「跨出舒適圈」為代表。跟往昔「打你是為了你好」相對照,主要不同處,是早年隔壁王伯伯想讓王小華往某個方向「改過」之際,通常夾雜著怒氣,一邊狠狠地抽打小華,一邊告訴小華那是「為了你好」。至於近年來喜叫人「跨出舒適圈」者,多時說不清要人「跨」往的目的地,而且說話時帶著的不是怒氣,而是貴氣。
除了這樣的差別外,我們這時代叫人「跨出舒適圈」,和若干年前常聽聞的「打你是為了你好」,調性其實很相近。
「舒適圈」(comfort zone)的講法來自西方。搜尋學術文獻,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舒適圈」相關研究的大宗,對焦於確認可讓動物乃至人類「生理上感到舒服」的環境物理條件──尤其是環境中舒服的溫度區間。這類研究的目的,是試圖客觀「找到」──而不是叫老鼠或狗或人「跨出」──生理意義上的舒適圈。
至於大家今日所熟悉的「跨出舒適圈」說法,早年源自西方某些宗教流派的宣教內容。二次大戰後,美國不斷擴大的「自我提升」敘事與相關產業,則讓「跨出舒適圈」一說慢慢在世俗情境的英語世界裡流行起來。這類說法往後再結合融入商業世界「創業」、「創意」、「轉型」等流行語境,而更加流行。至於在台灣,「打破舒適圈」、「跨出舒適圈」一類的講法,也在1990年代透過若干商業媒體與企管顧問公司的移植,小範圍擴散。至於這般說法在台較為流行,則大概在過去10年間。

「跨出舒適圈」的隱藏台詞:我好棒你好弱,學著點向我看齊!
世俗上叫人「跨出舒適圈」,通常來自這樣的語境:
- 作為不平等的權力關係中,標準「上對下」的套語。說者的社會資本/社經地位高於聽者,而且情境為單向說服,無法雙向溝通。譬如上司訓勉下屬「跨出舒適圈」,但應該沒哪個下屬會白目到反過來當面要上司「跨出舒適圈」。
- 叫人「跨出舒適圈」,意思是聽者「現在太舒服」而且「不應該那麼舒服」。很多時候(例如演講的場合),聽者成百上千,各有各自的追求與掙扎;但要人「跨出舒適圈」者,基本上無視人與人之間的異質性。帶著通常相當單一的價值觀與世界觀,他們的價值論述出發點,怎麼說總都不離粗糙原始的「X理論」: 人總是懶的、沒責任心的、需要鞭笞才會動作的。
- 稍微隱晦些,但也不難聽出來, 叫人「跨出舒適圈」者說不清究竟要聽者跨到哪兒去,但通常你知我知就是希望大家以其為榜樣、為導師,向其看齊,模仿學習。
人的舒適,由生理、心理與精神(靈性)等面向共同決定。但是「跨出舒適圈」的現代語境,如上所述,無視聽者的精神層面以及眾人各殊的心理需求,在乎的是聽者「在下位」、「可驅使」且「可被工具化使用」。

叫人要「跨出舒適圈」的傢伙,自己舒服嗎?要跨到哪裡?跨到何時?
聽聞各種叫人要「跨出舒適圈」的堂皇說法時,總想請教喜歡說這話的角色:
- 應該「跨出舒適圈」到何時何地呢?
- 你自己現在「舒適」嗎?仍持續努力「跨出舒適圈」嗎?
- 如果你還在跨,要跨到什麼時候才好停下來呢?或者應該永不舒適才好?
- 如果你已經不跨了,那麼停下來的地方舒適嗎?是個「舒適圈」嗎?
- 你知道每個人「舒適圈」的水深嗎?你懂得人存於世「舒適」的多元可能嗎?
不少時候,要人「跨出舒適圈」者,或許只因這麼說似乎顯得高大上,而說者立意也許還算正面良善。但無論如何,在各種價值觀都能被容許也應被尊重的場域,比較文明的「上位」者,如果有心指導後進,對後進比較有意義且能產生實益的溝通內容,當不是「跨出舒適圈」這種套語,而合適就較豐富的經驗,邏輯清楚地分享溝通。譬如「想要達到A,應該努力於B、C,心態上以D較合適,且過程中可能必須捨棄E和F」。
用海德格的說法,人總是「向死而生」的。到頭來,此間苟全性命與成就溫飽之外,但凡經濟、社交、精神各方面,無論理財、交友、結社、婚戀、參禪、朝聖、各色深嗜癖好等等作為,說到底,多屬於打造一個自為自重、可長可久「舒適圈」的企圖。雖不容易,但除了物質的屋簷外,人類文明中不少哲學派別殊途同歸的共性,也都指向建構某一種廣義的、心底可安的「家」的可能──某種「舒適圈」的營造。
想鼓勵他人,有各種加油的方式。想叫他人別再懶散,就直接那麼說;甚至如過往軍中教育班長般恐嚇「摸魚會摸到大白鯊」都好。真想當他人的人生導師,合該把路引得清楚明白些。總之如上所述,世俗情境中要他人「跨出舒適圈」,並不怎麼營養衛生。可以的話,就別再人云亦云地那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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