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映真發表於1980年代初的小說〈萬商帝君〉，是他寫跨國企業人與事的「華盛頓大樓」系列小說末篇。小說以他曾於外商藥廠工作的所聞所見為素材，「華盛頓大樓」（原型為忠孝東路四段的大陸大樓）裡的「台灣莫飛穆國際公司」為背景。
稍有涉獵者，大概都知陳映真試圖透過小說傳達的寓意。寓意之外，〈萬商帝君〉詳細地白描出半世紀前，台灣如何透過跨國企業的中介，接收現代市場經營概念與實務啟蒙。小說中有好幾頁的篇幅，透過一場國際會議中講者的傳授內容，勾勒出當時台灣商界的前沿，剛要試著生吞活剝的「新」道理。
行銷：讓市場動起來
這新道理，關乎如何「讓市場動起來」。「讓市場動起來」（market-ing）這件事做為一門學問（行銷，marketing），源自20世紀初美國新興的商學院，對於中西部農畜產品運銷到東岸城市的研究。彼時的行銷，因此聚焦於如何貨暢其流。隨著經濟轉型，行銷的關切，也就一步步從「促進商品交易」，逐步擴展到「讓服務活起來」與「讓體驗好起來」。無論焦點為何，行銷的存在目的，最終總在於「讓市場動起來」──當然，是朝著對己有利的方向動起來。
營利的、非營利的各方，為了活絡市場，針對人性施展各種手段，灌沃消費文化，強化若干社會習氣（例如若干行銷實務鼓舞踵事增華的「象徵性消費」，即源同Thorstein Veblen 所謂「有閒階級」為彰顯自身與眾不同，透過自己或妻小等「代理人」的炫耀性消費），遂不時受到批評。從批判的角度來說，行銷並且是Theodor Adorno所謂「單向度人」一類現代現象的推手。
若從另一個角度對照，但見商學院裡絕大多數的科目（例如會計、財務、生產作業、人力管理、資訊管理等等），即便是在非市場經濟國家（如北韓），因為經濟總還要運行，因此都有存在的必要。獨獨行銷，在缺乏自由交易、市場競爭之處，就派不上用場。在那樣的地方，取行銷而代之的，是相對有權者對相對無權者的「宣傳」（propaganda）。
內需消費市場大爆發時代的創意台灣
讓市場動起來，牽涉到推什麼商品／服務能受什麼樣的人歡迎、用什麼樣的價格走什麼樣的通路最合適、怎樣的溝通最能提升成交可能。物換星移，每個面向都需與時俱進，其中尤以「溝通」的變化最大。
台灣自19世紀末開始有持續發行全台的報紙，台人遂逐漸熟悉廣告溝通。陳柔縉的《廣告表示》一書，周到地導覽了日治時期平面媒體上商業廣告的琳瑯繽紛。1980年代，台灣經濟起飛的解嚴前後，國際大型廣告代理商紛紛在台設點。從大眾傳播媒體開放競爭的1980年代中葉起，十餘年間，應該是台灣（傳統）廣告業最為蓬勃的年代。大概只有在那個年代，鄭松茂的意識形態團隊與孫大偉的奧美團隊才有辦法，各自生出底下這兩個亮眼的「個案」：「貓在鋼琴上昏倒了」和「MTV 好屌」。
錢淹腳目的那個年代，內需消費市場大爆發；彼時的台灣，是亞太地區市場創意的亮點、國際品牌重要練兵站。而後，隨著西進浪潮中業界人才流向中國、若干跨國消費品品牌將台灣的市場地位於區域中「降階」、網際網路普及後溝通邏輯的改變，以及國內企業主對於行銷本質理解的侷限、對於短期效果的絕對性追求，台灣傳統廣告業的黃金年代結束於上個世紀末。
不被當作專業的行銷
行銷不僅只是廣告。但在台灣，源自台灣戰後經濟發展過程裡，長時間的製造代工導向所造成的經驗與認知，到今天仍有不少人把行銷直接理解成廣告，甚或把行銷等同於江湖郎中夜市裡賣藥般的技倆。
在我們的市場裡，談財務、談會計、談資訊、談物流、談生產，感覺上都有一定的「專業」色彩，背後有一套硬功夫，需要一定程度的訓練和經驗 — 不是內行人，不大敢僭越。但談及行銷，眾人通常便有很多故事可講；同時，也多覺行銷就些是漂漂亮亮的花槍。台灣大眾市場（business to consumers，B2C）實務界看行銷，很多時候遂輕忽了正規作戰其實有套完整的兵法。
這方面的輕忽，對熟悉國內地形地貌、拉了幾百支槍在家鄉打江山的B2C團隊來說，似乎也沒什麼壞處──游擊戰法下甚至屢見有聲有色的短期戰果，「正統」打法短期間還未必打得過這種靈活的隊伍。然而，一旦要規模化經營，或者是要面對不熟悉的新市場（無論這「新」是環繞著品牌的國際拓廣，還是緊靠著顧客的數位發展），不習正規作戰兵法、不熟戰場上的正統準備與布局，終究較難成事。這方面的現實，曾一併涉獵過外商正規作戰訓練與國內B2C草根經營者，都瞭然於心。
追AI要不要也練創意？顧短要不要也看長？
正規作戰的行銷，講究策略、技術和戰術的綿密搭配。這其中，我們的B2C行銷者，始終不缺各種有樣學樣的戰術（譬如近年從電商到實體零售，全盤移自中國的「雙十一」、「六一八」促銷）。所短者，通常在策略與技術。
所謂策略，最精簡地說，是以客群的經營為不變的主軸，將行銷當作投資，兼顧長短期，對焦於顧客的獲取、留存與關係深化。這般看短思常，目的則指向在長期能讓越來越多顧客「需要XXX時，想來想去，還是找我（而不是我的競爭者）最妥當」。
至於所謂的技術，例如「行銷計量模型」，便曾長年於國內市場缺席。過往在台灣，這類模型主要由外商顧問或廣告代理提供，採用者少。究其因，一方面因為行銷者認知有限，以往壓根沒意識到這類技術的存在；另一方面，外商銷售這類「黑盒子」般的諮詢服務，但在台僅有業務而無研發、深度客製能量，因此常隔靴搔癢。再者，如果花費X元成本建置的模型可帶來Y元的效益，在規模較大的市場裡，Y可能遠大於X，所以普及率較高；但在台灣B2C行銷慣常只看內需市場，因市場規模限制，Y未必高於X。
進到數位時代後，台灣的B2C行銷發生了一個有趣的「反轉」: 從原先的「無視技術」的粗放，倒向「唯技術論」的迷信。在地的B2C行銷者熟悉下關鍵字廣告、投FB廣告、安業配文、買網紅等手段後，在當今AI風潮中，對AI所能成之事開始抱持不太切實際的期待。此時，被統稱為「行銷科技」（Marketing Technology，MarTech），企圖透過科技手段提升行銷效率的各種解決方案，正在台灣慢慢多起來。
這時代的一個共象，是在地傳統上原就較淺盤、常僅隨機獨沽一兩味的行銷作為，更容易被簡化成各種計算投入成本與產出業績的「工程項目」──行銷者斤斤計較之後揀幾個工程項目兜攏起來，然後緊抱網紅和寫簡單程式的工程師，一波波試著衝業績。
在這樣的氛圍裡，論創意，創意是什麼？能吃嗎？談品牌，你在講古嗎，說客群，有呀交給AI就搞定了呀！
追業績是天經地義的事，幹技術活也是數位時代規模化經營的硬道理。但獨重榨出短期業績、在盲盒裡日日計算ROI，缺乏策略觀，把行銷單純當作費用而非投資項目，沒打算深耕品牌、累積客群，長期而言其實是可惜的浪費。這也是從〈萬商帝君〉到 MarTech 時代台灣不少B2C行銷者跨世代的共性。只不過不同世代因環境因素不同，外顯的樣態遂不大一樣。
如果，可以自在到不必搭理市場……
堅信社會主義，矢志不移的陳映真，無論是早年為藥廠企劃行銷，還是幾年後發行苦撐一份就好些方面來說在台灣市場迄今仍無人能出其右的雜誌，都不得不直面市場經濟。彼時心情如何百味雜陳，只他自己知道。
各色市場的自由競爭中，行銷，是做生意的、要選舉的、想找工作的、有理念要推的人，都無法迴避的事。但若沒要碰這些事，無須孜孜矻矻讓某方市場朝對己有利的方向動起來，而能有「市場歸市場，我是我」的自在自適，便是種幸福了。
王維筆下的朵朵辛夷花，在山裡頭綻放，「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約莫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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