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民主制度正在崩壞嗎?從《民主的擂台》反思我們需要的政治

現代民主在近期發展中,雖然能夠帶來許多好處,但也會產生人民與國家距離「遙遠」的問題。圖為2024年台灣的青鳥行動。 現代民主在近期發展中,雖然能夠帶來許多好處,但也會產生人民與國家距離「遙遠」的問題。圖為2024年台灣的青鳥行動。 圖片來源:jamesonwu1972/Shutterstock

去年底,總部位於斯德哥爾摩的智庫「國際民主及選舉協助學會」(International IDEA)發布2023年的《全球民主報告》,沉痛指出近半數國家都有民主倒退的跡象。其研究人員更指出,這已是連續第六年「民主衰退的國家多於取得進步的國家」。這是1975年開始收集數據以來所觀察到時間最長的民主衰退。

另一方面,在各項調查中,台灣的民主指數經常都名列前茅,我們的民主成就足以令國人自豪。然而,看著歐洲國家極右翼的崛起、美國兩黨陷入惡鬥,而中國、俄羅斯等極權國家不僅沒有衰頹,反而肆意挑戰自由民主秩序。我們忍不住問,到底民主怎麼了?

帶著這個疑問,「一本書看世界」邀請到了東吳大學政治系助理教授陳方隅來談《民主的擂台》。紐約大學社科院院長大衛.史塔薩瓦吉(David Stasavage)寫的這本書,主要內容是從歷史的角度來談:為什麼民主會出現?以何種形態運作?以及,為什麼有些地方「沒有」出現民主?整本書可以視為對21世紀在全球各地浮現「民主退潮」的一個回應,也是對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歷史的終結」的一種挑戰與批判。然而,本書別出心裁的主張讓它不落俗套,而且可以說是一本要深入瞭解民主制度起源與運作不可或缺的作品。

「早期民主」與「現代民主」的差異

大衛.史塔薩瓦吉在書中用淺顯易懂的歷史分析框架,將民主政體分為「早期民主」與「現代民主」兩類,並指出這些民主模式並不是少數地區在特定歷史時期的專利,而是一個全球都能觀察到的現象。這樣的說法恰恰反駁了過去人們的既定印象──民主最早只誕生於古希臘雅典城邦。

「早期民主」的定義是:統治者必須依賴人民意見而生存,人民的意見則可以在各種集會形式(如議會)形成。當統治者比較弱勢、比較需要依賴人民的時候,早期民主就會蓬勃發展。而當聚落愈來愈大、農業集約程度愈來愈高、或者鄰近有敵國威脅時,國家的力量就會增強,發展出階層化的統治,並且有可能逐漸邁向「現代民主」。

與早期民主不同的「現代民主」,仰賴全權委任系統(full mandate)與專業官僚。「全權委任系統」是一個大家比較陌生的學術術語,然而,它卻是台灣人在民主實踐中早已習以為常的一環。所謂「全權委任」意思就是當我們在選舉當天投票給某位民意代表、且他或她也順利當選之後,這位代表進入國會,他在每個法案或人事、預算案上的選擇,已經不是選民能控制的,完全交由代表自行判斷。選民無法干預他們的問政,只能在下一次選舉時,用選票來表達對他們的認可與否。

陳方隅老師指出,這樣的委任系統說明:在現代民主國家中生活的個人,幾乎只有在投票當下能為自己做決定,因為一旦投票完成,其餘的決定都是由投票選出的代議士自行決定、判斷,人民少有置喙空間。史塔薩瓦吉認為,這樣的全權委任系統在起初其實也是為了因應統治者的需要,因為若各個代議士無法在開會現場做出決定,必須在各項議題上回到自己所代表的區域、不斷跟選民形成共識,會變得非常沒有效率。再者,現代民主國家的統治者搭配專業官僚,能夠擁有更高度的國家管控能力,相對的也限縮了人民對國家的影響力。這樣的統治特徵與仰賴人民意見生存的早期民主國家相當不同。

因此史塔薩瓦吉認為,現代民主在近期發展中,雖然能夠帶來許多好處(如更高度的政治權力與完備的官僚系統),但是也會產生人民與國家距離「遙遠」(distant state)的問題。

現代民主仰賴全權委任系統與專業官僚,選民無法干預他們的問政,只能在下一次選舉時,用選票來表達對他們的意見。圖為立法院議場。圖片來源:Wikipedia

現代民主國家和人民的距離,可能太遙遠

根據史塔薩瓦吉的說法,在許多現代民主國家中,雖然隨著參政權普及,多數人民在達到年齡門檻後都能透過投票參與民主政治,但是因為現代民主國家的全權委任系統與專業官僚體制,人民逐漸發現自己透過行使政治權力,賦予國家、代議士、專業官僚們相當多權力,卻沒有辦法動搖官僚們的決定,無法實際親身參與民主政治運作,久而久之便會失去對體制的信心。尤其對不具備直接民意基礎的專業官僚,可能產生更高度的不信任。

對於這種現象,陳方隅老師認為不只在其他民主國家發生,台灣其實也有,尤其在2024總統大選前,某陣營的總統候選人提出「把國家還給你」的口號,成功吸引不少選民,正是捉住了這個概念的精隨。對官僚體制、全權委任代議士系統失去信心的選民,很有可能會被這種口號吸引,並跟隨提出口號的領袖。

除了《民主的擂台》一書中提到這種現代民主的弊端,陳老師也回顧了其他相關書籍,不少學者都對此現象設法提出觀點。如探討美國民主亂象的《民主國家如何死亡》,兩位作者史帝文.李維茲基(Steven Levitsky)和丹尼爾.齊布拉特(Daniel Ziblatt)就認為,民主會消亡,除了民眾愈來愈不信任民主體制、並將權力交給了潛在專制者外,主要政黨和「極端派」合作且破壞既有體制,也是重要的原因;《反民主》的作者傑森.布倫南(Jason Brennan)則是認為,民眾本來就不具備專業判斷能力,因此甚至倡議以「菁英政治」做為民主問題的解方,讓具備一定知識或能力的菁英們可以擁有較高的公共事務決定權。

針對民主弊端的改善方案,《民主的擂台》認為民主國家應該重建公民信任、增加人民參與政治的管道,並增強代議士與公民的連結。陳方隅老師也呼應史塔薩瓦吉的論點,認為可以再加上「審議式民主」的概念。然而他指出,像這種以更多民主解決民主問題的解方,其實了無新意,核心的問題依舊是人民對公共事務所知甚少。

以某立委近期涉及的潛艦風波為例,該立委身為外交國防委員會的成員,卻用許多方式阻止我們的國造潛艦順利開發。然而,即便該立委受到廣泛公眾批評,但對選民的藉口卻是「為了避免執政黨貪汙偷走人民納稅錢,所以才會阻止潛艦生產」,而該區的選民似乎也願意接受這種說法。這樣的例證顯示資訊缺乏的大眾很容易受到影響,因此陳老師認為,政府更應該要積極向社會大眾溝通、澄清訊息,避免大眾受到假訊息的攻擊而不自知,最終導致民主品質低落。更重要的則是想辦法增加人們參與政治過程的管道。

不只在投票那一刻,民主國家應該重建公民信任、增加人民參與政治的管道,並增強代議士與公民的連結。圖片來源:Alex Chan Tsz Yuk/Shutterstock

專制與威權一定不好嗎?

現場有聽眾提問,《民主的擂台》提到過去中國宋明時代維持了數百年強盛,雖然帝國體制不能解決政權更迭的問題,但是執政效能在當時看起來非常好,那麼威權政府真的那麼不好嗎?

陳老師以當代中國現狀舉例,指出其實中國在聯合國人權理事會中已經將人權的定義改為「發展權」,也就是將人權定調為人民的經濟水準,但這樣會忽略許多人民基本權利的問題。過往宋明帝國的強大,只是因為官僚體系運作相對穩定,才能夠勝過其他相同的專制國家。但當時根本沒有民主體制,人們不一定過得好,宋、明帝國的政府效能無法跟當今的民主比較,史塔薩瓦吉也無意將民主與獨裁國家做比較。在他的書中,他認為早期民主的形式「長期來看」統治績效不見得比現代民主差,不過這個前提是民主的形式必須存在,在帝制下很難說是有民主的。

也有與會者好奇,現在科技的發展讓政府愈來愈強大,百姓樂於讓渡自己的權力給政府、卻又不自知。是否將來威權政府會成為比民主更被人接受的制度?陳老師認為,當代資本主義的重要推力就是競爭所帶來的創新,而真正的創新也只會在像美國這樣的民主國家才能發生。我國台積電的優勢,正是在每一代科技都取得領先,而這是在台灣成為民主國家後才做到的,如果台積電在威權國家中發展,很可能會因為許多貪汙問題和體制問題而無法邁進,缺乏自由市場機制下的運作,可能也走不遠。近期中國紫光集團的破產就是一個例子。

另外,針對本書的分析框架,有聽眾認為《民主的擂台》整本書將中國當成一整塊,並沒有深入討論到中國「縣」以下的層級。中國古代「縣」以下層級的人民某種程度上其實是自由的,地方治理也都是仰賴於當地勢力如鄉紳、秀才。世人總認為古代中國是因為穩定的官僚與帝制才有強大的統治能力,但或許事實跟大家想的不一樣。陳老師提到,史塔薩瓦吉的確是用相當鬆散的方式簡化討論,但社會科學本來就是如此,很多理論需要做一定的簡化,而中國古代人民在「縣」以下層級的模式,其實與書中描繪的「早期民主」概念類似。

也有聽眾對東西方的民主形成背景感到疑惑,西方能夠誕生民主,正是因為將宗教上的神性解消,但在中國「天」的概念中則沒有這樣的特徵;近現代西方政治發展強調契約,這樣的精神為何在中國卻沒有辦法形成呢?

對此陳老師分析:西方國家的神學觀念在馬基維利後逐漸被打破,17世紀牛頓力學的觀點又加劇了這樣的發展。後繼洛克、盧梭的契約論,指出國家君主的權力來源不再是上帝,而是人民的「力」(必須要由人民授權給政府,政府才會有權力),這樣的「力」正呼應了牛頓的力學觀,顯見西方的民主正是在這些被打破的王權觀念中慢慢形塑而成。反之,中國過去的儒家學說都是為了王權服務,而且既然有至高的天子存在,就沒有「契約」的問題。

某位聽眾則將這些討論拉回台灣的內政現狀,提到某些政黨和他們的支持者對某些公共議題並沒有太多理解,有時候執政黨即使有意跟對方辯論,民眾也無法了解這些辯論的內容,那麼應該如何是好?陳老師認為,辯論的目的是說服大眾,不是說服對方政黨,如果執政黨長期避免政策辯論,只會導致輿論市場上面變成以支持執政黨的「網路義勇軍」站出來為執政黨辯護的聲音為主,但網軍的討論常常很容易模糊焦點,不見得可以把特定的或專業領域的政策說明夠清楚,長期下來只會使得人民更討厭執政黨。照這樣的脈絡看來,問題可能在於執政黨中央沒有更核心的論述,使得公共政策的討論容易失焦。

(整理者黃仲延為台灣大學政治學系二年級生、台大國安社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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