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長年以來穩坐全球霸主的地位。台灣地處東亞島鏈前緣，雖受美國影響不少，也在一定程度上仰賴與美國的經貿往來、軍售與其他援助，但大多數民眾對這位重要盟友的認知，似乎仍相對淺薄。
2024年底的美國大選，將是一場牽動全球各國地緣政治神經的重大事件。因此左轉有書在「一本書看世界」談書會的第一場，特別邀請到輔仁大學歷史系的馮卓健老師，以「『國父們』究竟想要什麼樣的美國？」為題，從《打造美利堅：美國的建國理念及其歷史反思》這本探討美國政治思想史的書出發，為大家介紹美國的歷史發展脈絡，以及台灣人可以從中延伸的思考。
借鑒美國的開國經驗與理念
美國從1776年7月4日獨立以來，迄今其實只有短短250年不到的歷史。想必有些讀者會疑惑，一個相對「新」建立的國家，有什麼歷史好研究的？
針對這個問題，馮卓健老師在演講一開始就解釋：對歷史學家而言，研究歷史應著重於「精」，而非在於「多」。歷史雖然不會決定未來，但一國的過去經驗，將會影響其未來的行動與思想。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在梳理美國歷史脈絡的同時，思考、判斷當今美國對於特定情況可能採取的行動，甚至借鏡美國的開國經驗，為台灣當前困難的國家處境尋覓一條出路。
《打造美利堅》以美國建國時的各種理念為核心，深入探討當時的情況，觀看美國是如何在建國過程中建立新的權威和國家。作者高登．伍德（Gordon S. Wood）是當代美國史學界的大師，他在書中指出：美國建國的理念不僅是當時的產物，更根植於國家社會和文化之中，對後世的憲法制定與民主思想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美國的古典共和主義與孤立主義傳統
馮老師表示，當年美國的建國元老們都很熟悉古希臘、羅馬的思想，並受羅馬古典共和主義啟發，試圖以羅馬共和的歷史為基礎，思索如何打造美利堅。
什麼是古典共和主義？馮老師援引中研院蕭高彥老師的觀點：古典共和主義重視個人的自主性、公民道德與政治責任。他們相信，國家應該由一群在經濟上獨立、受過博雅教育的紳士來領導。他們把政治權力當作一種道德義務與特殊權利。在理想上，他們認為只有這種已經達到「財富自由」的紳士，才能超脫市井小民的眼界，對公共事務做出理性、獨立的判斷。
直到如今，美國仍帶有上述精神的影子。比方說，古典共和主義的文化傳統就使美國人對政府的期望與台灣人相當不同。白人、菁英階層或傾向共和黨的美國人，通常希望建立一個「小政府」──他們著重人的自立精神，因此主張政府對人民的經濟、政治生活干預愈低愈好。反之，台灣人則較傾向一個「大有為的政府」──有事政府承擔，沒事政府不用干涉。川普與共和黨的立場正是屬於前者。雖然川普的個人發言與政治手段常使外界傷透腦筋，但如果我們仔細觀察，川普的發言符合一些傳統共和主義的價值。
在外交事務上，美國過去百年來都有人奉行「孤立主義」，也就是將美洲孤立於全球事務之外、獨善其身。這也與美國獨立建國時的思想有關係。這樣的思維可從2016～2020年川普總統任期內的對外政策看見，例如2018年美中貿易戰升溫時，川普曾以「WTO使美國受到不公平待遇」為由，揚言要退出世貿組織；同一年，川普又指出北約（NATO）各國應提高國防支出至GDP的4%，試圖增加其他成員國的會費負擔、減輕美國對外支出。此外，2020年新冠疫情期間，川普不滿WHO受中國控制，也宣布正式退出世衛組織。像這樣的案例不勝枚舉，在在顯示川普的政策有些孤立主義傳統的色彩，但更著重在美國本身的利益上。
了解美國的孤立主義傳統與川普的行為，有助於觀察今年11月的美國總統大選，以及美國大選後對台灣潛在的影響。若沒有意外，川普很可能在大選中重新回鍋與拜登對弈。而隨著近年美國對外事務的失利以及全球新冠疫情導致的經濟衰退，支持川普、反對美國過度參與海外戰爭的選民愈來愈多，川普的民意好感度因此有提升趨勢。
「彌賽亞式的昭昭天命」與民主擴散
有意思的是，美國一方面有孤立主義的傳統，但同時又有一種向外輸出美式價值秩序的傳統。這種思維可以追溯到湯瑪斯．傑佛遜的樂觀精神，相信美國有特殊的「昭昭天命」，有責任將它的特殊體制傳播給世界上其他國家。這種思維又是怎麼來的？
根據馮卓健老師的看法，1820年代美國西部大拓荒時期，政治菁英開始提出諸多理由來正當化白人對印地安人的侵略，其中最著名且在當時最具說服力的，正是「昭昭天命」說。這個說法將道德概念與白人的侵略野心結合，認為白人有義務教化「尚未開化」的印地安部族，賦予白人的侵略正當性。後來，這個天命的觀念也在美國踏上自由民主的歷程中逐漸被強化。
結合古典共和主義的價值觀以及北美13州的歷史經驗，美利堅花費百年的時間逐漸孕育出現代民主政治的原型，擺脫了大英帝國君主制的壓迫，轉而制定成文憲法，奉間接民選的總統為國家元首。總統在憲法中被賦予相當高的行政權，以因應建國之初北美洲渾沌不堪的局勢。
讀者可能會想問，新的美利堅擺脫了君主制，那他們的總統與君主有什麼不同呢？馮卓健老師認為，其實這樣的制度設計也帶有一定的君主制色彩，只不過這個君主改為民選，並且受到成文憲法以及其他政治菁英的掣肘。雖然美國總統行政權相當高，但從華盛頓總統以降，多數總統對權力都相當節制。例如，起初憲法中並未明定總統任期限制，但因為華盛頓總統開創了「只做兩屆」的先河，後世總統為了表示對他的尊重，因此都願意遵守這個慣例，一直到1930年代的小羅斯福總統才打破傳統。
提到個人道德，馮卓健老師也指出，伍德認為美國的歷史脈絡與民主發展，使美國人相當重視道德；美國革命也使美國人成為「有意識形態的民族」，致力於追求人類不可被剝奪的權利，像是生命權、自由權、由人民同意而設立的政府等自由精神。
筆者自己爬梳美國歷史脈絡，發現後來的美國發展其實都與這些自由精神與道德意識相關。在一戰、二戰後，英美霸權發生轉移，使美國開始意識到過去長年奉行的孤立主義傳統受到挑戰，因此轉而經手全球事務，並基於追求民主發展與人類普世價值，對世界抱著一種「彌賽亞式」的使命感，有意將這些精神與價值擴散到全球各個角落。後來的美蘇冷戰又加深了這種使命。美國在冷戰期間有意以各種途徑宣揚自由主義式的革命、證明民主體制的優越性，並試圖說服歷經社會主義革命的共產蘇聯，走向與美國一樣自由開明的道路。
迄今為止，雖然冷戰早已結束，但美國又面臨新的非民主政體挑戰者──威權主義的中國。今天的美國人民對民主精神抱著更加堅定的信仰，認為將這種良善的價值散播到世界各地正是美國新的昭昭天命。這樣的想法也常被美國官方當成外交辭令在國際舞台上宣揚，試圖從事「民主擴散」（如二戰後的德國、日本，都是相當成功的民主擴散個案經驗），甚至建構一個理想的「自由主義國際社群」。
然而，這個擴散民主的天命和孤立主義的傳統之間不免矛盾，導致人民一方面期望美國優越的民主體制能散播到全球，另一方面又不希望國家過度干預外國事務。針對這個難題，馮卓健老師也點出關鍵：美國政治菁英推動對外干預的前提條件，通常在於這項舉動是否有利可圖？美國並不是一個慈善家，常以利益交換的方式誘導他國從事對美國有利的行為，而且隨時可以收手。可以說，美國這樣的行為是既符合這種昭昭天命的精神，又部分服膺於孤立主義傳統的。
反思：對台灣的啟發
《打造美利堅》一書對美國國父們的思想與其歷史、社會脈絡有相當全面的討論。透過馮卓健老師的講解，我們知道羅馬共和主義與啟蒙運動是美國國父們重要的的精神糧食，同時也對美國往後的發展產生錯綜複雜的影響。但身為一個台灣讀者，筆者最關心的還是「孤立主義」將如何左右美國的外交政策。
當前拜登政府嘗試積極介入國際事務、有意擺脫川普時代的「美國優先」政策，但面臨時代趨勢改變、中國崛起、在阿富汗狼狽撤軍、俄烏戰爭的膠著局勢、疫情後的經濟衰退、以哈戰爭中美國尷尬的角色等因素，使得美國內部愈來愈多聲音主張政府應專注於內政就好，不要再干涉外國。這都使川普回歸的機率提高。
如果川普真的捲土重來、並在年底選戰中勝過拜登，便有機會將孤立主義的外交傳統重新搬回檯面。此時美國可能將會減少對外支出，並以川普自己的方式獨立與中國抗衡，與拜登所採取的「合縱連橫」政策（積極拉攏民主盟邦）不同。若川普上台，台灣要繼續獲得像美國拜登政府所提供的軍事援助與特定軍售案，恐將需要付出更多貿易談判上或其他方面的代價。
了解美國的歷史發展過程以及驅動美國政治人物行動的思想與價值，是相當重要的。需要先對美國的背景脈絡有所掌握，才能判斷在潛在情境下，美國可能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尤其對於身處特殊地緣政治處境與歷史脈絡的台灣，我們勢必需要花費更多心思研究美國建國的傳統，才能了解美國目前外交政策在傳統上的基礎，也才能因應這些可能出現的情境。
（文稿整理者黃仲延為台灣大學政治學系二年級生、台大國安社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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