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作為世界政治、經濟、外交首屈一指的強國，從一戰、二戰、冷戰再到現今，長期都宛如民主世界的燈塔。不過，近年來美國國內政治動盪、民粹主義盛行、極化嚴重、紛爭不斷，使美國的民主招牌遭逢重大挑戰。
如果想要理解美國民主的展望，就必須先理解這個與眾不同的國家是如何形成，以及國家運作的邏輯，究竟是如何形塑出我們熟知的美國。本次「一本書看世界」談書會邀請到東海大學政治系的邱師儀教授來談他非常推崇的一本作品，由美國記者科林．伍達德（Colin Woodard）撰寫的《國家的品格：個人自由與公共利益，跨越數百年的史詩之爭》(American Character: A History of the Epic Struggle Between Individual Liberty and the Common Good)。伍達德相信，美國各地理區域獨特的歷史發展過程與區域文化，是造成今天美國政治上各種衝突紛爭的根源。
由許多「小國家」組成的美國
首先，不同於常見統一的民族國家，伍達德認為美國實際上是許多「小國家」的組合，每個州都有自己的意見與利益，導致想要達成共識非常困難。
美國在獨立革命之後，原本根本不想統一的，因此在建國初期是採用邦聯憲法，後來才勉為其難通過「聯邦憲法」，取得一個最大公約數。可見，美國人的民族性並不喜歡統一的大政府。
正因為如此，伍達德認為美國政治衝突的原因，是美國其實從未真正統一過。邱師儀老師也指出，美國其實不是「大熔爐」，而是「沙拉盤」，各地移民帶來的文化元素在美國繽紛陳列，彼此未必有共通點，而是由一個基本的共識聯合在一起，像是言論自由、擁槍權、自衛權等等。這使得我們在觀察美國政治與行為的時候，必須將個別群體的差異性考慮進去。
也正因為這樣的分歧性，當前遭遇的嚴重政治、種族極化問題，深深影響了美國的內政。例如美國布魯金斯研究所的報告顯示，川普是美國有史以來民意好惡最分明的總統，第二名則是林肯（因為內戰導致的極化）。甚至連偏民主、共和兩黨的專家學者、參眾議員也持相當分歧的意見，更遑論一般民眾。當政治極化成為常態，就會產生冷漠選民，認為與其從都很糟的兩黨中選一個，不如不要選擇。這導致美國民主面臨了空前的挑戰。而這便是《國家的品格》一書想要解釋的核心問題：美國內部的分歧，究竟是怎麼來的？
美國11個地區的歷史與價值取向
《國家的品格》作者主張，根據各地的歷史發展與獨特的價值主張，美國其實可以劃分為11個迥異的區域。它們分別是：
洋基之國：紐約州、賓州、俄亥俄、伊利諾、愛荷華等五大湖與新英格蘭地區。這裡的人注重社群主義、左派議題、城鎮集會和參與公共事務。
新尼德蘭：北紐澤西、康乃狄克、紐約市。這裡不特別民主，也沒有太濃厚的道德意識，但與洋基之國共同守護公部門威信，也排斥福音派規範個人行為。大家常說的「紐約客」指的就是他們。
中部地區：東南賓州、南紐澤西、北馬里蘭、中俄亥俄、印第安納、密蘇里、愛荷華、內布拉斯加、堪薩斯等中西部州。相對政治冷感，歷史上較遠離國家權力中心。
潮水地方：維吉尼亞、馬里蘭、北卡羅萊納州。此地區是由英國南部仕紳子弟建立，在美國複製英國家鄉的封建莊園，推廣古典的博雅教育，學習「共和美德」，在美國革命時發揮關鍵作用（如華盛頓、傑佛遜、麥迪遜），但他們留給美國的另一項遺產則是飽受批評的奴隸制。
大阿帕拉契：從賓州南中部沿阿帕拉契山脈而下，進入俄亥俄、印第安納與伊利諾南部，阿肯色與密蘇里的奧扎克高原（Ozark County）、東邊三分之二的奧克拉荷馬，再下到德州的山區鄉間。這裡主要是來自北愛爾蘭、北英格蘭、蘇格蘭等被原鄉戰火波及的墾民，戰爭導致的墾殖文化使他們願意投身軍旅，堅定支持私人主權和個人自由。他們是美國西部擴張的先鋒，一路與美洲原住民和墨西哥人衝突，卻也質疑潮水地方的低地貴族和洋基菁英，認為威脅自由者便是敵人，支持私刑正義，不斷反抗權威。
深南地帶：阿拉巴馬、南卡羅萊納、喬治亞、密西西比、東德州、南田納西、佛羅里達等南方各州。同樣由英國南方仕紳年輕子弟建立，認為政治經濟大權應該由貴族掌控，支持白人至上、貴族特權、古典共和，默認民主是有錢的白人男性特權。支持不平等的個人主義，有強烈的種族主義偏見。
北部地方：西德州、南加州、亞利桑那、新墨西哥、南科羅拉多。這些地方是原先的西班牙殖民地，是拉丁美洲的延伸，後來成為美墨緩衝地帶。此地政治立場相當搖擺，支持天主教會集體主義，在不同議題上對於兩大黨有不同看法。
左岸地方：北加州、奧瑞岡、華盛頓州。這裡歷史較短，主要由新英格蘭的傳教士、與大阿帕拉契前來採礦與獵皮毛的貿易商兩種人組成，是兩地文化的混血，同時有展現個人主義與社群主義的一面（如環保議題）。
遠西地區：愛達荷、猶他、蒙大拿、懷俄明、內華達等內陸州。這裡人口較少、政治影響力小，政治傾向則介於左岸地方與大阿帕拉契的融合。
第一國度（部分位於加拿大境內）、新法蘭西（路易斯安那州）：這兩地都曾經被法國殖民，有特殊的歐洲風格的政治文化，不過對美國政治的影響力相對較小。
根據伍達德描述的美國各地文化，便可得知美國內部充滿觀念上的分歧，且這些差異可以一路追溯到美國歷史的最初，甚至在建國之前，因而也解釋了為何不同地區的美國人看待政治議題的態度差異會如此之大。
這種區域差異也反映在選舉結果上，邱師儀老師提到以2016年的美國總統大選來看，最挺川普的是大阿帕拉契和新法蘭西，其次才是深南區。最挺民主黨的則是左岸地方與新尼德蘭。到了2020結果竟然完全一致，表示伍達德地理差異理論對地區政治傾向是相當有預測力的。
極化政治也影響外交立場
美國分歧的極化政治，也與外交政策有關。當前美國外交路線可以分成四大分支，分別為民主黨當權派、極左民主黨、傳統共和黨、川普派。
民主黨當權派象徵性支持以色列、支持間接援助烏克蘭、對中國採取競爭但不對抗的姿態、支持援台，支持主流的新自由主義國際秩序。
極左民主黨同情加薩、不干預烏克蘭、因怕波及其他亞裔而反對仇中、同情台灣但不抗中，偏向反干涉主義。
傳統共和黨支持以色列、降低援助烏克蘭、支持用經濟政治科技圍堵中國、支持援台交流。 偏向小政府化、軍武並用。
川普派支持以色列、反對援烏、希望抗中救美國藍領、援台態度搖擺，偏向孤立主義。
可以看到，各方外交政策在以巴、俄烏上有相當歧異，但在抗中議題上較為一致。美國長期自豪的民主政治，似乎正面臨內外交迫的考驗。雖然我們無法預測牽動世界局勢的美國政治究竟會走向何方，但作為身處亂世中心點的台灣人，必須為不確定的未來做好準備。
從分區文化的脈絡下重新思考川普崛起
在會後問答中，有現場讀者詢問：為何人才濟濟的美國會淪落到剩下兩位高齡老翁，在總統大選中第二次捉對廝殺？
邱師儀老師回答，美國現在遭遇人才徵拔的問題，共和黨其實有共和黨聯邦參議員魯比歐（Marco Rubio）、前南卡羅來納州長妮基．海莉（Nikki Haley）等人，但在選舉上有許多財產、捐款的硬限制，導致這些相對外圍的政治人物難以進入領導人的選拔。而政治人物還需要有強烈的表演慾，這種條件有利於川普這種無所顧忌的政治人物。此外美國的外部敵人也變多了，讓美國內外動盪。共和黨極端化、民主黨腐化，造成老人政治在美國出現。加上左右派之間已經開始互相仇視，這些因素都不利於溫和派候選人勝出。不過，邱老師也提醒，如果要說美國國力急速衰退，這還言之過早。
也有讀者問到一個全世界各國都很擔心的問題，就是如果川普當選，究竟會對當今的國際秩序產生什麼樣的衝擊？
邱師儀老師認為，川普的態度就是反對援烏、挺以色列，對中國則是很利益導向，畢竟川普跟習近平在疫情以前關係沒有那麼差。不過川普還不至於把台灣賣掉，因為價格太高了。這點不需要那麼擔心。
也有人好奇，為何有這麼多人反對、討厭川普，但這樣的意見卻沒辦法轉化為支持拜登的力量？
邱老師分析，主要原因是美國選制不需要多數支持，而討厭川普的人數雖多，卻不是平均分布，川普只要取得關鍵搖擺州支持就好。另外，民主黨有一部分真的太左了，反而嚇走部分溫和選民。許多選民兩黨都討厭，因此覺得還不如兩邊都不投，導致社會對立內耗。這正是民主國家目前面臨的一大挑戰。
（文稿整理者黃崇育為臺灣大學政治學系三年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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