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45年，美國新墨西哥州沙漠燃起一朵高聳的蘑菇雲開始，人類跨越了核子時代的門檻，開啟了名為核武的潘朵拉魔盒。隨後美國在日本廣島、長崎投下兩顆原子彈，終結了20世紀最殘酷的戰爭，也讓世界見識到核武所帶來的破壞性，足以對任何國家造成難以接受的毀滅。
美蘇兩大強權在戰後意識到核武帶來的利益和嚇阻力，此後數十年間陷入了無止盡的核武競賽。古巴飛彈危機就是其中最接近全面核戰爆發的時刻，兩國多次在發射核彈的臨界邊緣徘徊，為世界籠罩上恐怖的陰影。
古巴飛彈危機的背景始於1950年代末當時，美國軍方將配備了核武的彈道飛彈部署於義大利和土耳其境內，以便隨時能對蘇聯境內發動攻擊。對蘇聯來說，此舉無異於美國將手掐在自己的咽喉上。為了反制，蘇聯將視線移往剛發生革命的古巴。50年代末，卡斯楚（Fidel Alejandro Castro Ruz）領導的古巴反抗軍剛成功推翻了由美國支持的巴蒂斯塔政府。為了避免美國報復，卡斯楚也希望能透過與蘇聯的合作嚇阻美國。雙方一拍即合。1962年，蘇聯透過運輸船將多枚射程涵蓋三分之二美國本土的中程彈道飛彈運往古巴，準備建立發射陣地。美國偵察發現後大吃一驚，隨即派遣艦隊對古巴進行「海上隔離」，拉開了飛彈危機的序幕。過程中，美蘇空軍與海軍都幾乎發生可能引發情勢升高的軍事衝突，但幸虧雙方都有所克制。最後，美國承諾將秘密撤除部署在義大利與土耳其的彈道飛彈，並保證不進攻古巴，換取蘇聯撤除在古巴的飛彈部署。
危機期間，明明兩大強國的領導人都極力避免陷入核戰泥淖，但仍有多重力量將美蘇不斷拉回使用核武的邊緣。是什麼樣的力量將國家捲入爆發戰爭的風險中？古巴飛彈危機這個歷史事件，能對當前的台灣帶來什麼樣的啟示？左轉有書在這次的「一本書看世界」談書會中，特別邀請到揭仲博士，以「將國家拖向戰爭的力量──古巴飛彈危機與《核戰倒數》的啟示」為題，從《核戰倒數》這本探討古巴飛彈危機的書出發，討論危機發展的脈絡和對台灣的啟示。
《核戰倒數》的作者如何打破美國神話？
揭仲博士在一開場就指出，對於國際關係、危機處理學門而言，古巴飛彈危機儼然成為一次經典，西方世界對於該事件的研究相當豐富，在危機中的美方決策者們如羅伯．甘迺迪（其兄長為時任美國總統約翰．甘迺迪）等人也留下大量關於危機期間美方高層討論過程的紀錄。但冷戰結束前西方少有蘇聯方面的史料，致使部分歷史研究者在研究的過程中，常因資料缺少或偏誤產生所謂「美國神話」的歷史誤解。
本書除參考大量美方的解密文件，也參考很多前蘇聯的史料，並訪問多位當時曾親身經歷危機的蘇聯人員，彌補了歷史研究者長期依賴美國單一視角的缺失，讓外界可以更全面的理解事件經過，也匡正很多錯誤想像。
例如美方過去一直認為，危機期間一位蘇聯派駐華府的情報官員，是代表蘇聯高層來與美方磋商的，可以將華府高層的意見直接傳給蘇方高層，並長期將此一磋商過程視為危機處理的轉捩點。然而，根據蘇聯史料，該情報官員與美方的接觸實際上是蘇聯的情蒐行動，該官員在事前並未得到蘇聯駐美大使的核可，造成他的行為遭判定為越權，所取得的成果也無法上呈到克林姆林宮，對於危機解決可說是毫無幫助。
是什麼力量，將國家捲入戰爭邊緣？
西方兵聖克勞賽維茲曾在其鉅作《戰爭論》中，以「戰爭迷霧」這個概念，來說明領導人們常常得在不充分的資訊和時間下做出決策，也使決策內容充滿了不可預測性。古巴飛彈危機期間，除了籠罩在領導人身邊的迷霧外，揭仲老師也指出有6種力量不斷地將美蘇兩國推往核子大戰的臨界點：
-
軍事邏輯與危機處理的內在矛盾：決策者在國際危機中，總是先思考要如何面對可能的戰爭，從準備戰爭的脈絡思考如何透過武力運用，使對方理解我方的決心，希望藉此降低戰爭風險。但實際上，對方也經常誤判我方使用武力的意圖，進而提高軍事準備，造成風險反而升高。在古巴危機中，美國各軍種參謀長不斷向甘迺迪總統建言，希望透過對古巴的轟炸、全面進犯等軍事手段解決危機，讓甘迺迪承受相當大的壓力，顯示軍事領導人與政治領導人對於危機處理見解的南轅北轍。
-
被遺忘的例行公事：在危機發生前的既定計畫，如果忘記根據局勢作出調整，可能會使危機的風險上升，揭仲一樣以《核戰倒數》的內容舉例，在古巴危機期間，美國決策者們忙著應對，沒注意到國家的核子研發部門仍按照他們原本的計劃，在危機發生期間進行核試爆，導致蘇聯誤判了美方的意圖，讓局勢更加緊張。而蘇聯也一樣，在危機期間也發生和美國一樣的情形，忘了將已經排定的核子試爆計畫喊停。
-
第一線人員的反應：前線人員可能對來自層峰的命令做出錯誤解讀或過激反應。例如古巴飛彈危機期間，美國海軍在封鎖線外發現蘇聯潛艦，按照既有交戰規定投擲訓練用的深水炸彈，希望能逼迫蘇聯潛艦上浮並驅離，但這樣的作為被蘇聯潛艦指揮官認為有攻擊意圖，一度打算發射潛艦上的核子魚雷，全體人類可謂是與核戰爭擦身而過。另外，蘇聯位於古巴前線的指揮官對蘇聯中央的命令也曾誤判，把蘇聯中央要求不得動用核武的命令，解讀成可以動用除核武以外的所有武力來保衛古巴，後期甚至發射防空飛彈擊落美軍的偵察機，險些造成美蘇間的全面衝突。
-
官僚主義強烈的企圖心：《核戰倒數》作者指出，美國政府曾在1961年的豬玀灣事件中吃過大虧，當時美方希望透過鼓動在美流亡的古巴人組成部隊，回到古巴推翻卡斯楚政府，但執行時遭遇重大挫敗，美國政府丟盡顏面。美國軍方為了挽回顏面，在古巴飛彈危機前曾計劃在美國國內或關塔那摩灣炸沉美國船艦，並歸咎於古巴，以利開展軍事行動。如果領導人太過弱勢，可能就無法阻止官僚主義的企圖心和類似的不當行為。揭仲博士以1995年台海危機期間的中共國家領導人江澤民舉例，當時總統李登輝訪美後，共軍內部對台強硬派相當不滿，對時任軍委主席江澤民與外交部長錢其琛施壓，甚至逼江澤民在軍委會中做出自我批判，這在中共的官場中可以說是相當罕見且嚴重的情況。江澤民最後被迫採用熊光楷等共軍強硬派的主張，對台展開為期10個月的高強度武力脅迫。期間共軍甚至計畫拿下烏坵或馬祖以安撫國內，最後因美軍兩艘航艦介入而被迫放棄。江澤民在危機期間無法承受來自共軍等官僚體系的壓力，被迫接受強硬派的主張在台海進行軍事行動，如無美軍的干預，歷史可能就要改寫了。
-
不惜犧牲一切的領導者：當危機中一方領導人不顧代價，堅持將事態上綱，危機便難以解決。在飛彈危機期間，切．格瓦拉（Ernesto Rafael Guevara de la Serna）和卡斯楚兩位古巴領導人不斷要求蘇聯在美國進犯前先使用核武對美國發動攻擊。兩人為了打擊美國，居然不惜在自己的國土上使用核武！若美蘇領導人在危機處理的過程中也失去理性判斷，孤注一擲的使用核武，危機恐難以和平收場。
-
烏龍事件：揭仲博士強調，很多影響危機走向的因素，自始至終可能根本沒出現在兩國領導人的桌前，事件的發展過程也充斥著烏龍。例如，在赫魯雪夫透過公開廣播，表示願意從古巴撤出飛彈的2小時後，美國的雷達曾將從地平線上冒出的人造衛星誤判為從墨西哥灣發射，並以佛羅里達為目標的彈道飛彈，差點引發嚴重後果。揭仲博士又舉1988年美國海軍艦艇誤擊伊朗客機的事件為例，當時美國海軍在波斯灣部署的文森尼斯號（USS Vincennes）飛彈巡洋艦，因長期處於高壓力的備戰狀態，不小心將爬升中的伊朗航空655號客機誤判為正在進行俯衝的伊朗軍機，然後發射飛彈將其擊落。這類烏龍事件充斥著人類歷史，對危機的發展也可能產生重大的影響。
以上所談及的種種因素環環相扣，其產生的力量，常造成領導人即使無意走向戰爭，也會被拉向衝突的臨界點。
古巴飛彈危機對台灣安全有什麼啟示？
回顧國際關係史，在很多情境中，領導人一開始未必想進入戰爭或衝突狀態，最後卻還是難以避免，決策過程中會有太多的因素和力量將國家拖離領導人原本期望的方向。揭仲博士指出，就現階段兩岸情勢的發展，台灣不需要太過擔心中共2027前計畫性的攻台，反而應該要擔心像金門翻船事件等突發狀況，若處理不當，可能將兩岸意外的捲入衝突。
為什麼說現階段台灣不需要太擔心中共2027前對台有計畫性的攻台？就政治面而言，中共目前仍然將「和平統一」作為處理台灣問題的優先選項，目的在於服膺中共對「社會主義現代化」、「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等國家戰略目標，對台作戰無論成功與否，皆會直接影響到目標實踐。從習近平的角度來看，習近平目前對黨國和軍隊的掌握是全面的，解放軍大部分將領皆是受到其拔擢，只要習仍掌握軍方，中共內部就不可能有人能對他構成挑戰。我們需要擔心的是習近平是否可能誤判。強勢領導人若出現誤判，除了沒人敢挑戰他，還可能會有人刻意逢迎、投其所好。
而就軍事準備的觀點來說，共軍目前尚無能力在開戰後的短時間內，在台海獲得絕對有利、甚至讓美國覺得干預已無意義的態勢，更無法達成其力求的「快打、速決、損小、效高」戰術目標，故共軍將領目前仍不希望過早在台海開戰。近年來共軍只能不斷透過灰色地帶行為，嘗試擠壓台灣的防衛縱深。然而伴隨著共軍在台灣周遭活動的頻率增加，意外發生的可能性也不斷提高，例如共軍軍機已數度在台灣周邊空域，藉由急速調頭、近距離從我軍監控戰機旁高速通過等行為挑釁。前年8月共軍圍台軍演期間，據傳我國海軍艦長曾接獲命令，若共軍船艦不聽勸阻，執意朝台灣領海方向前進，我方將不惜以威脅衝撞的方式來迫使共艦轉向。
揭仲博士也指出，兩岸雙方目前缺乏政治互信，官方幾無聯絡，又不存在任何避險機制，兩岸海空兵力短兵相接的頻率也不斷增加，若發生涉及兩岸軍方的意外事件，則情勢迅速失控並升高為軍事衝突的風險就會大幅提升。例如在台灣周邊從事遠海長航的共軍軍機，因為機件故障墜落在台灣周邊海域，導致共軍機艦以搜救為名朝我領海方向前進時，我國將難以應對，故應該思考要如何制訂兩岸間海空事件的處理機制，以控制局勢、緩和矛盾、避免危機升級的風險。軍方和國安單位也應該思考，除了戰時所使用的ROE（Role of Engagement），我國還需要制定軍隊執行非戰爭軍事行動時的相關規定，以應對中共灰色地帶行為所造成的挑戰。
揭仲博士最後指出，要切記中共是否犯台仍為政治決策，若中共對台灣問題絕望，仍有可能不顧一切發動對台戰役。面對中共的認知戰等作為，我們可以對台灣人民更有信心。根據中國大陸學術單位過去做的調查顯示，在中國大陸的台灣人住得越久，反而越不認同中共的政治制度，反映出台灣人民仍然有自己的政治信仰。認知戰在戰時的確有可能使人民心防受到影響，但我們平時不用如中共般對訊息嚴厲管控，要關注認知戰，但不必反應過度，我們的國防也還有很多要努力的地方，需要大家共同努力推進。
（文稿整理者吳浩宇為臺灣大學國家安全暨戰略研究社社長。）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8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