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每年的司法新聞有類似好萊塢的金酸莓獎這種東西，那我心中的第一名當仁不讓，就是近日沸沸揚揚的32元電鍋案。這真的是三人成虎、以訛傳訛、最後成為都市傳說的司法新聞識讀教材。
故事的開始是說一位盡忠職守的北市清潔隊隊員，在跟隨回收車的過程中，發現收到的一個電鍋還堪使用。他在工作過程中遇到一位回收的老婦人，就一時同情，把電鍋給了對方。不料後來卻被匿名檢舉，說他私自處理公務上持有的物品，涉及了《貪污治罪條例》，於是他趕緊自掏腰包買了新電鍋拿去給老婦人，沒想到最後還是被檢察官以貪污治罪起訴。案件消息一經披露就引起熱議，直到日前法院一審判決出來，更是群情譁然，但隨著判決書揭露，顯然是一宗大型翻車現場！
刑度「打折到骨折」，卻還是被罵恐龍法官
台灣民眾的共情共感能力，讓「最美的風景是人」這句話成為經典，這也是實情。以先前花蓮的堰塞湖潰堤事件為例，多少台灣各路人馬不計成本，放棄自己的假日千里迢迢趕到東部投入救災；又或者每次國外發生重大災難，台灣人就自掏腰包籌出滿滿的善款。而如果回到司法現場，2025年審結的重大兒虐剴剴案，每次法院開庭外面都會聚集成千上百關心的群眾。
必須說，對公共議題不冷漠，是維繫社會很重要的基礎。但方向一旦弄錯，往往成為洪水猛獸，更常常讓承辦案件、兢兢業業的第一線司法人員陷入千夫所指的窘境，這才是典型的對「司法」不公。
為何會這樣說呢？觀察的分水嶺可以用判決上網前和判決上網後來看。這次「電鍋案」在檢察官起訴後就經媒體報導，對於一位從事基層清潔隊員工作的人，竟然因為一時善念就要遭遇這麼嚴重的刑責，看到新聞的人無不燃起同情心，就連筆者當下也是職業病上身，立刻思考在《貪污治罪條例》的嚴刑峻罰下，有哪些可以減刑的規定？
被告涉及的法條是最輕本刑5年以上的重罪，但宣判結果給予3月有期徒刑，另外還有緩刑，簡單來說法官想宣示的就是：你的行為仍然有錯，畢竟被告的職務內容為從事垃圾清運及資源回收，在回收過程中所收運的電鍋，本可變賣將得款轉為公有財物，或者分類整理後將零件重新利用，但被告卻將回收的電鍋拿去給了老婦人。但由於造成的損失輕微，所以法官已經想方設法減刑，包含《貪污治罪條例》中本來就有的「情節輕微」，價格在5萬元以下可以減刑；再加碼認定被告符合自首條件，以及《刑法》第59條的「情堪憫恕」，刑度上根本是跳樓大拍賣，打折打到骨折。況且這個刑度還有觀察期（緩刑），根本不用真的發生效果。
只是沒料到法官已經這麼替被告設想，宣判當天這新聞一樣引起輿論炸鍋，「恐龍法官」指責之聲不絕於耳，社群上都是司法不值得信賴的批評。還有更多人認為台灣社會該看的根本是「情理法」而不是「法理情」，這實在不該是民主法治社會該有的樣貌！
判決裡的「老婦人」真的存在嗎？
然而判決上網後，稍微一讀，就覺得內心有底，也有不少法律從業人員在社群上進一步解析，所謂老婦人只是被告自己單方面的說法，然而判決中並沒有花任何篇幅去討論這部分。如果你用「老婦人」去搜尋全國類似的判決，會驚訝怎麼與清潔隊員不依公務規定處置回收物相關的案件，到處都可以看到「老婦人」的身影？老婦人難道是有分身術，到處出現在不同地方索討回收物？
因此，最可能的就是這是司法實務上常見的幽靈抗辯，也就是：被告自己說的情況到底存不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訴訟上脫免責任的說詞。例如在查獲槍枝的案件中，行為人覺得如果講出槍枝是別人所寄放的，可能會讓法官認為自己沒那麼惡性重大，於是如果用「黑狗」、「槍枝」這類關鍵字去查詢判決，就會驚覺怎麼台灣各地法院寫的判決事實都有「黑狗」給出槍枝的情節。這也是這起電鍋判決中，為何法官沒有花力氣去說明這部分的真正原因。
那看到這裡，大眾不免心中升起疑問，為何辛苦承辦案件的法官寧可被誤會、被謾罵，也不出來澄清呢？這是因為在司法實務中向來有「法官不語」的緊箍咒，寧可在判決公開後再接受公評，也不傾向於第一時間就馬上跳下戰場回應。尤其從該案的法律效果來看，司法這端已經考慮到犯罪情節極為輕微，既然決定給他一個機會，對於這類小人物自己所講的「老婦人」說詞，也沒有必要再嚴厲追究真假。
借鑒德國，談「終止起訴」的制度可能性
在個案以外，值得慶幸是社會大眾在這波法制面上迎來一波討論，《貪污治罪條例》的嚴刑峻法有其背景與立法目的，但確實會在個案中看到不合理的法律效果，甚至有立委打算提案收款5萬元以下可以免罰，不過隨即招來變成「公務員49999吃到飽」之譏而作罷。這種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立法方式絕非解決之道。或許台灣可以考慮德國法制面，賦予檢察官「終止起訴」的訴訟武器，除了發現犯罪嫌疑就該偵查，並在偵查完備後起訴外，也同時認為在一些對公益影響極為輕微的案件中，考量對被告的處遇及給予重新開始的機會，檢察官可以終止程序選擇不起訴，自始就可以讓這種顯然欠缺追訴實益的案件不會進到司法體系。當然法制面上還會設計相關制衡機制，這就可以解決類似32元電鍋案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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