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過世消息傳出不過半小時後,瓊瑤在私人臉書公布了自己的遺言及道別影片。
她回首86載人生,有崎嶇有駭浪,回首唯留下卷卷書頁,字句都是過往烈火炙愛印記。
或許她活夠了,也看透了,多年照顧病夫平鑫濤,她看著愛人由儀表萬千的堂堂出版家,變得臥病不起,靠一根鼻胃管繫留人間,無言無語,一事不識,唯有病痛殘喘,纏綿病榻3年而逝。
平鑫濤不在後,瓊瑤餘生致力推廣善終,直到她覺得,時間到了。
在遺言影像裡,她如是解讀自己的決定,「時間已到,生命不會更好,」她清晰吐出一字一句,語調凜然卻平靜。
這一輩子,她對愛的瘋魔很前衛,在生命之末,她對後事的理性,亦如先鋒。
在成為瓊瑤之前,她已是瓊瑤本人
她是命中註定那種奇女子。1938年,本名陳喆的她生於四川成都,有一個孿生弟弟,11歲時於戰亂中隨父母來台。父親是歷史教授,母親則是國文老師,對她期盼甚殷,但她不擅讀書,自幼就是個憂鬱的女孩。
瓊瑤的初中同學、作家陳若曦曾在自傳中提到,念初二時,一日瓊瑤上門找她,手中拿著個藥瓶,原來瓊瑤覺得父母偏心弟弟,買了萊沙爾毒藥,說她決定仰藥自盡,要來跟陳若曦告別,還是陳若曦陪著瓊瑤散步,趁瓊瑤不備,將藥瓶打落水溝,才化解危機。類似事件發生過不只一次。
至高中,父母對她的要求更重了,甚至祭出「考不上大學,不是你一個人的失敗,而是全家的失敗」之類的狠話,結果是她跟國文老師談起戀愛,鬧得滿城風雨,甚至上了新聞。
這便是後來林青霞的第一部電影《窗外》的故事了,這也成為她半生創作的母題:烈愛男女如何在困境(許多來自長輩)及禁忌(師生戀、婚外戀)中狂放、掙扎。
在初戀的折騰中,她又重考了一次大學,仍舊落榜,決心在家寫作為業。當時瓊瑤家常穿梭著找她父親求教的學生,於是她認識了從台大電機系轉到外文系、筆名松青的文青馬森慶,瓊瑤21歲那年,兩人結婚,育有一子,決心同力經營寫作事業。
但才氣是殘酷的,瓊瑤憑藉《窗外》一寫成名,馬森慶卻了無成績,兩人關係漸惡,距離日遠,而瓊瑤則與賞識她的《皇冠》老闆平鑫濤越走越近,雙方都是婚外戀情,爾後喧騰爭議半世紀。

商業結構下的純然愛情
而在事業上,瓊瑤的成功是巨大的,她讓自己的筆名直接由名詞變成形容詞。
她與平鑫濤確實是互相成就。在平鑫濤的督促下,瓊瑤一本接著一本寫,60多部著作有50多部改編成電影,平鑫濤甚至和盛竹如等人開了巨星影業公司,就是專門出產瓊瑤小說電影。
在緊密複雜、夾公帶私的商業結構下,她創造的卻是一個純然的世界,一種無關過去、無關未來,唯有少年男女當下情愛方能成璀璨的人生觀。在這個世界裡,無論賢愚貧富、高低門第,所有客觀條件都只是鋪陳一段感情的背景,而這段感情,勢必驚天動地、曠世難逢。
一如作家本人,瓊瑤愛用的漂亮男女們,在電影裡聲嘶力竭,喊著「你痛,我也痛!你痛,我更痛!」等台詞,戲外亦是轟轟烈烈,二秦二林在三廳電影內外糾纏了十餘年,成為時代花邊印記。
1979年,瓊瑤與平鑫濤再婚,此時距離兩人相戀,已過16年有餘,在那之後,瓊瑤最受歡迎的作品已脫離苦情,女主角不再是被社會與命運所銬的悲淒女子,而是歡笑逗趣、於大草原上策馬奔馳的還珠格格。
誰能想像得到,一個人的文字,竟然能化作萬千影像,成為一時代的背景布幕:清麗堅毅的小護士甄珍、著學生衣裙緩步走在70年代台北街頭的林青霞、再到睜著圓滾滾大眼,將「機靈古怪」四字演繹到極致的小燕子趙薇⋯⋯
一個創作者的成功,有其時代背景,有其要人協力,然影響力能持續如此之久、如此之遠,創作者的核心能量之強、之陡,仍是關鍵。
瓊瑤為愛而生,為愛而狂,無論紅顏,無論白髮。在她的電影中,女性永遠搶眼,他們或許嬌縱、或許慧黠、或許楚楚可憐,或許均為愛而痴,但終究一生痛快淋漓。
或許一如作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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