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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衛斯理、香港的昨日今生:殖民與回歸的矛盾反思

倪匡的經歷以及他在香港所開啟的寫作生涯,乃至他寫下的一系列膾炙人口的文學作品,實際上可以作為我們理解香港昨日和今日的關鍵鑰匙。 倪匡的經歷以及他在香港所開啟的寫作生涯,乃至他寫下的一系列膾炙人口的文學作品,實際上可以作為我們理解香港昨日和今日的關鍵鑰匙。 圖片來源:iafos@flickr(CC BY-NC 2.0)

倪匡逝世了。心裡五味雜陳。他是我小時候最深刻的閱讀記憶之一,後來,他和他的作品又成為了我碩論的研究對象。

小學時讀他的木蘭花系列,裡面塑造了一個智勇雙全的木蘭花和穆秀珍姊妹,和各種神秘的犯罪集團相互纏鬥的精彩故事,全系列總共60本書,記得當時一本都不願錯過的讀完。倪匡筆下的木蘭花美麗、冷靜且聰明,比脾氣急躁的衛斯理更叫人心儀。在木蘭花系列中,女性是獨當一面的,甚至比男性更加堅毅可靠。

接著是許多人耳熟能詳的衛斯理系列,我們看到了白素的登場。有意思的是,小時候的我覺得白素長得像小龍女,因為她武功高強,父親白老大是青幫幫主,充滿傳統武林幫會的傳奇色彩。而且白素的首次出場,就和衛斯理來了場不打不相識的戰鬥,結果白素技高一籌,令衛斯理不得不暗中稱服。

許多人將衛斯理系列歸類為「科幻小說」,但實際上整部衛斯理系列,145篇小說中,涵蓋的類型元素至少就有偵探、冒險、武俠、間諜、鬼怪等等,而且比重都不比科幻低。

說到科幻,倪匡的小說和西方的科幻經典又顯得大異其趣,裡面屢屢出現的外星人,與其說是胡亂想像出來的虛構產物,不如說都帶著深刻的作者經歷和時代印記。否則,我們要怎麼理解《藍血人》、《天外金球》、《老貓》和《地圖》裡的外星人,同樣都因為某種原因而滯留地球,而他們念茲在茲的願望就是返回原本的母星呢?這難道沒有折射出倪匡「逃港」後潛藏的鄉愁嗎?

說到科幻,倪匡的小說和西方的科幻經典又顯得大異其趣,裡面屢屢出現的外星人,與其說是胡亂想像出來的虛構產物,不如說都帶著深刻的作者經歷和時代印記。圖片來源:Wikipedia

冷戰與殖民:倪匡筆下的「反共」立場

倪匡的一生是有趣和充滿驚奇的。尤其經過他自己添油加醋的描述,更顯得曲折精彩。他於1935年出生於上海,中共建政後,他懷抱著理想和熱情加入了中共公安幹部,參與土改運動,並曾到蘇北和內蒙古墾荒。不過,他說自己在這段經歷中見識到中共組織內部的不合理之處,又因為得罪了上級而成為被調查整肅的對象,於是在1957年反右運動前的「雙百」時期,趁隙逃離了內蒙古,途中捏造路條輾轉逃到上海,接著又利用機會偷渡至香港。

從此,倪匡就在香港落地生根,未再返回大陸。

倪匡的「反共」立場是眾所皆知的,不過更令我感興趣的是,他的個人經歷和立場,和黎智英等人的相似性,也就是:他們都是1950年代後逃港潮的一員,據說50、60年代因為經濟和政治因素從大陸逃至香港的大陸人,人數超過百萬人。這些人將英國殖民統治下的香港視為避難所,並在自由放任的資本主義制度下「力爭上游」,成為社會中堅。他們不僅是香港人口的重要組成部分,更奠定了香港基本的社會文化形構和意識形態。

換句話說,倪匡的經歷以及他在香港所開啟的寫作生涯,乃至他寫下的一系列膾炙人口的文學作品,實際上可以作為我們理解香港昨日和今日的關鍵鑰匙。

我幾年前的碩士論文,便是將倪匡於1963年至1991年在香港《明報》連載的衛斯理系列,放置在香港獨特的時代脈絡,也就是「英國殖民」和「國際冷戰」的雙重背景下來解讀。儘管這個論文有諸多不成熟和不完備之處,但我自認應該是首個將倪匡的小說文本做徹底的「歷史化」和「政治化」解讀的嘗試。

而我也的確因此讀出了一些有趣的地方,特別是衛斯理系列和殖民主義及冷戰錯綜複雜的關係。例如,男主角衛斯理既是出身富裕的高等華人,又身兼殖民地香港的探險家等身分,一方面與本地的英國警官維持著微妙的合作關係(《再來一次》、《貝殼》、《玩具》),一方面又常帶著「帝國之眼」深入非洲、拉美、阿拉伯、東南亞等地探險(《不死藥》、《叢林之神》、《訪客》、《頭髮》、《眼睛》),同時清楚意識到自己與西方知識和權力的落差。這樣的文化想像反映出的是香港的殖民身分和倪匡的權力位置,也就是為了生存必須和殖民結構「勾結」,但是其自身又經常感到矛盾和低人(殖民者)一等。

有趣的是,倪匡還花了許多篇幅描寫衛斯理和各國特務周旋的故事,而這個時候衛斯理顯得更像是一個東方臉孔的詹姆士龐德(James Bond)。在小說中,衛斯理常常向英國和美國特務組織伸出援手,對抗蘇聯和中共(《藍血人》、《蜂雲》、《人造總統》、《迷踪》),甚至在文革時期潛入大陸執行任務(《風水》)。衛斯理的立場除了帶有明顯的冷戰「親英美、反共」意識形態,小說反覆出現的毛澤東符號(《盡頭》、《人造總統》、《大秘密》),也呈現出他內心與「社會主義中國」的複雜糾葛。而在中英談判期間寫下的《命運》和《追龍》,則彰顯出倪匡對香港回歸中國的焦慮。

當然,倪匡的小說也不只是單方面受到殖民主義和冷戰意識形態的影響,他對於這樣的霸權結構也有所反思和批判,例如衛斯理反覆強調對特務鬥爭滅絕人性的憎惡(《蜂雲》)、小說對冷戰核危機的寓言(《藍血人》、《消失》、《原子空間》)、對殖民地香港警隊貪污腐敗的揭露(《新年》),甚而將自己對理想的人和社會的期望寄託於地球內外的「異類生命」,乃至創造出有別於現實的「江湖世界」和「桃花源」等等烏托邦……(《鑽石花》、《地底奇人》、《環》、《第二種人》)。

我認為,以脈絡化的方式重讀倪匡的衛斯理系列,對理解香港的歷史、社會和文化是很有幫助的,特別是有助理解一部分香港人的政治意識和情感思維模式。當然,他的作品在台灣和大陸等華人世界也引發了巨大的共鳴,這充分顯示了他筆下性格分明的人物角色、跌宕奇想的故事情節和別具一格的類型揉合的魅力。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小學時初讀《大廈》和《尋夢》,那種十分驚悚、奇異和神秘的感受。

倪匡對死亡一向豁達,相信他也會希望讀者對他的離去一笑置之吧。圖片來源:iafos@flickr(CC BY-NC 2.0)

和金庸惺惺相惜!如今,香港四大才子只剩一位

不過,真的要說倪匡最好的作品,我認為既不是木蘭花系列,也不是衛斯理系列,而是他將讀金庸小說的心得集結而成的《我看金庸小說》(之後還陸續出了再看、三看、四看、五看)。這系列書開了「金學」研究先河,但筆法卻一點也不學究,而是充滿倪匡式的活潑生動和酣暢淋漓。

其中令人拍案叫絕的是,倪匡為金庸小說中的主要人物一一品頭論足,評定等級。例如倪匡說郭靖被塑造成一個零缺點、偉光正的「完人」,但根本不存在這樣的人,因此他變成了「偽人」。倪匡又說,黃蓉這個人要分兩階段看,在《射雕英雄傳》中,黃蓉聰明得可愛,但在《神雕俠侶》中,已是中年婦女的她,護短、猜忌、自作聰明,連一點可愛之處都找不到了,只是「中中人物」。

又例如對令狐沖,倪匡評說「令狐沖性格最可愛處是在於不羈」,突破名門正派的約束,「在自然而然之中,流露他的真性情。他不執著,不在乎,瀟灑浪漫之處,在金庸筆下所有男主角之上,允稱第一」,稱他是「絕頂人物」。

看倪匡看金庸,有如重新發現金庸小說,重新領會金庸小說的美好。世上還有人比倪匡更了解、更熱愛金庸小說嗎?他稱第二,恐怕沒人敢稱第一。

1992年,倪匡離港移民美國,留下一紙「隱居聲明」:「我已決心『淡出』,自此天涯海角,閒雲野鶴;醉裡乾坤,壺中日月;竹裡坐享,花間補讀;世事無我,紛擾由他;新舊相知,若居然偶有念及,可當作早登極樂。」而後他又在2006年回港定居,直至過世。

倪匡對死亡一向豁達,相信他也會希望讀者對他的離去一笑置之吧。

別了,倪匡先生。

(作者為黑體文化主編,本文授權轉載自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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