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時間7月27日晚上6點40分，全世界體操迷都在期待的奧運女子團體決賽正式開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西蒙．拜爾斯（Simone Biles）在第一項跳馬中起跳後，不但在空中沒有轉到自己難度預設的動作，且落地差點失敗，以個人奧運史上最低之一的跳馬成績13.766結束這個項目。第二項高低槓開始前，拜爾斯消失在比賽場地，回來後卻是穿著休息的外套與長褲裝出現，和她的隊友說了一些話，接著就一直待在場邊為隊友加油，沒有上場比賽過。
原本以為她是要保留實力到最後一項，也是她的強項──地板，但不久解說員卻證實她已經申請退出團體比賽。這震驚的新聞馬上傳遍整個體育界，也佔滿國際媒體的奧運版面。不到24小時，拜爾斯又隨即宣布自己將不參加29日的女子全能賽。所有人都想知道，這位被認為萬無一失的金牌得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沒錯，就是那份全世界的「理所當然」壓垮了她。
壓垮體育明星的最後一根稻草
24歲的西蒙從2016里約奥運拿下四金一銅後，全美、全體操界及世界各地的體操迷開始觀注她的一舉一動。她創造許多高難度的體操動作，甚至以她的名字命名，不僅如此，她身為非裔族群的典範，也是2018年美國體操隊爆發震驚全美的隊醫納薩爾性侵事件受害者之一。即使受到心靈創傷，她仍認為自己必須撐下去，為了給其他受害者帶來希望。她的責任感之大，讓她背負了許多常人無法理解的壓力。
西蒙的名氣和影響力隨年逐漸增長，所以無論隊友多麽優秀，她永遠是報章媒體首選的討論焦點。從那時起，有些事似乎變了，2021全美奧運選拔賽時，一個小失誤就讓她自責地紅了眼眶。2016里約奧運時，她在比賽中一直是充滿自信笑容的女孩，你可以從她的表演感受到她是真心喜愛她在做的事，賽後也會說比賽很有趣。那個從不把壓力表現出來的西蒙．拜爾斯，似乎就快藏不住了。
最近看過她一些訪問影片，發現無論訪問是以多麼風趣的方式進行，她一定會提到她認為教練團裡有負責選手心理健康的人對她很重要，她很需要。自里約奧運這5年間，拜爾斯持續進行高強度的訓練，甚至還在跳馬項目完成了女子體操選手沒人做過的動作「Yurchenko Double Pike」，她從沒有因為自己的成就而停止前進，永遠想著超越自己。但即使如此人們仍不滿足，而這次的東京奧運，成了最後一根讓她做出全世界不解舉動的稻草。
然而，這真的很難理解嗎？讓我們換個角度，看看凱特琳．大橋（Katelyn Ohashi）的故事。
不同的體操之路
2019年有一段美國大學體操錦標賽的影片在網路上爆紅，影片中的主角大橋和拜爾斯一樣目前24歲，曾是一位體操選手，甚至曾在比賽中打敗對方。她們同樣天賦異稟，不同的是，這位曾是美國奧運希望的女孩，最終並沒有選擇走向職業體操運動員，而是加入大學體操隊，現在也已成為一位攝影師、藝術家。
凱特琳．大橋早期的體操生涯中是各大比賽中常勝軍，有著似曾相似的劇本：媒體的焦點、大眾茶餘飯後的話題。當時正值青春期的她除了要扛起家人的期待、比賽的壓力，甚至要面對人們的輿論，各種評斷她的外表、身材的言論開始出現，每出席一次比賽她就必須負荷這些重量，這讓年紀輕輕的凱特琳深感疲憊挫折，開始減肥，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也讓她心理狀態極差、荷蒙開始失調。升到成年組後情況更加嚴重。她開始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而練體操，從來沒有人問過她，她也只是因為害怕讓大家失望而自己苦撐著。「升上成年組後所有的動機開始改變，而這不是因為自己想去做，而是因為害怕不去做。」曾視體操為自己的全部並全心全意享受的凱特琳，最終崩潰了。
「I was broken.」她對於當時身心都支離破碎的自己是這麼形容的。
歷經長久下來的訓練和比賽，她的肩膀已經形成永久性的傷害，大家所期待的奧運國家隊之路就此停擺。在2013年全美錦標賽之後她宣布因為肩膀傷勢必須休息。凱特琳自知身體無法負擔國家隊高強度訓練，於是她選擇進入UCLA大學體操隊。大學體操隊的性質其實就類似於台灣的高中、大學社團，比賽的標準也和國際賽事大大不同，不是著重於難度與各種嚴苛的細節，而是注重表現的整體性。她在大學遇見的教練把享受表演看得最重要，這也讓她在兩年之後重新找回自己當初那個深愛體操的自己。
「我找到了樂趣、找到自我、找到對體操的喜愛，這無關我是否拿到獎牌、站在頒獎台上，而是我終於可以帶著笑容然後真正地感到快樂。」從爆紅的影片中看到，在進行地板項目時，凱特琳不像一般正規比賽的選手為了不讓髮絲影響表現將頭髮綁起，顯示出俐落的嚴肅感，相反地，她帶著一頭散落的捲髮與燦爛的笑容上場，看起來迫不及待地想感受舞台，這一刻你會感覺到：她回來了。音樂一下，就以一連串紮實的動作展現出色的基本功，贏得全場喝采，接著帶領整場觀眾隨著音樂一起打拍子，整段表演讓人移不開目光，不僅如此，高質量的動作組合與出色的表現力讓她拿下了perfect 10，掌聲和歡呼聲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像正規比賽的超高難度動作，但她對體操的熱情與觀眾、評審都產生了共感，在當下，等於整個體育館都和她一起表演。而這段影片從2019年1月上傳後，目前在YouTube已經有1.8億的觀看人次。
體操選手的迷失
體操員有很多在空中旋轉的動作，所以他們也必須訓練自己在空中的方向感，以知道自己在哪裡落地、如何落地，而「Twisties」（空中迷失）是指選手在空中時失去方向感和對空間的感知，這會影響選手不正確的落地，輕則扭傷，嚴重會終身癱瘓。造成空中迷失的原因來自壓力、沮喪或過度訓練，而有時候，它甚至就這樣無預警的發生了。
時間回到7月27日，當西蒙．拜爾斯原本預計在跳馬項目中做空中轉體兩周半、結果只做了一周半後，她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已經跟不上心理，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於是她選擇退賽。賽後的記者會上她說，上場前的熱身時，她的身體已經開始顫抖。她從來沒有這種感受，雖然勉強自己上場，但結果告訴她：「No，你不該繼續」。
她不想冒著讓團隊失去奪牌機會的風險，因為她知道她的隊友們為了這一刻也歷經了許多艱苦的訓練，疫情漫長的一年，她們也承受了很多壓力，她並不想讓隊友失望。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失去對體操的喜愛。她知道如果再繼續勉強自己，她將無法像以前一樣的享受體操。「我不像以前一樣的相信自己，也許是因為年紀增長讓我做動作時有點緊張。」賽後她這樣和記者說，「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是在為大家比賽，而不是為了自己，這讓我很受挫，好像自己最愛的事被奪走。」
所以這次她決定跟隨身體告訴她的，把心理健康放在第一位，因為她相信這比什麼都重要。
當更多人能夠理解
擔任東京奧運開幕式壓軸火炬手的大坂直美（Naomi Osaka），幾個月前因拒絕賽後記者會而被罰重款，隨後她拒絕參加法網，這位世界排名第二的球后也在社群媒體上揭露自己患有憂鬱症的事。
奧運是體操選手的最高殿堂，選手們長年歷經嚴苛訓練就是為了這一刻，尤其女性體操員的黃金時間，差不多就是到24、25歲，表示2020東京奧運有可能是拜爾斯的最後一次奧運，要她放棄談何容易？很難想像她做這項決定需要多大的勇氣，即使知道一定會遭人閒言閒語、各種臆測，但她挺過了壓力做出對自己最適當的決定。
「人們喜歡英雄，但他們更喜歡墜落的英雄。」大眾對於運動員有既定的印象，他們應該突破自己、永不放棄。說實話，這世界上哪裡有關於「放棄」的床邊故事？當然，奧運抱持傳播正能量賦予人們希望的比賽當然很好，特別是在疫情這樣的時刻，看到運動員的努力肯定會激發某些人，這幾天我看比賽也看得很熱血，但人們也同時必須了解，這些菁英運動員終究和我們一樣是人類，只是在某方面天賦異稟。而當他們示弱時，我們必須了解這表示情況真的很嚴重。
因為基於害怕讓大眾失望、失去大眾喜愛的心理，運動員幾乎不會顯露出負面的一面。帶著同理心，我們也應該嘗試去理解他們所背負的壓力並給予支持，至少，不要說刻薄傷人的話語。
值得高興的是，隨著大坂直美與拜爾斯勇敢地告訴大眾自己的感受，正視運動員心理健康這件事開始讓大眾審思，這幾天各運動員紛紛發文表態支持她的決定，主流媒體也給予讚賞。但最令我感動的，是隊友的態度。
『我們是一個隊伍，我們也知道我們必須這樣做。』其中一個隊友表示。『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是隊友，當你的同伴有狀況時，你必須站出來。』
在這次體操的團體決賽中一個隊伍有4個人，每個項目派出3個人出場。拜爾斯退賽代表隊友在剩下的項目必須全部上場，而這臨時的決定讓她們必須承受突然的壓力，因為有些人並沒有預料到自己必須上場。然而，就在拜爾斯認真告訴隊友「I need to call it」後，隊友們瞬間理解她的需求，並馬上轉換到全項的備戰狀態，我們當下看轉播的時候完全沒有發現，就知道那個做心理準備的時間有多短。沒有任何抱怨與不悅，可見她們的團結力與包容力有多強，這樣的團隊精神真的是難能可貴。記者會上西蒙說「在我做不到的時候，她們做到了，也贏得了銀牌，我真的很替他們感到驕傲，這榮耀屬於她們。」「不，榮耀歸於妳。」另外一位隊友緊接著說，接著她們一起咯咯地笑。
美國隊在本次體操賽事中是最多元的一支隊伍，集結亞裔、非裔與白人，這群女孩走到奧運殿堂的路上，曾互相競爭、一同訓練，彼此都是最可敬的對手也是最可靠的隊友，也因此建立了深厚的信任與情誼，看著這支隊伍的互動也是本屆奧運最欣慰的事了吧。
脆弱的力量
心理健康的重要性不僅僅侷限在運動員，前陣子很紅的台灣連續劇《火神的眼淚》也有提到心理健康對消防員的重要性。其實不管是什麼職業，每個人都應該隨時注意自己的身心靈狀況，在需要的時候說「不」是很重要的，It is OK to be not OK.。隨著世界變化、個人主義的演化，這不僅僅是一個很注重個人成就與個人福祉的時代，人們同時也開始願意為了他人而挺身而出，也因此現代人會常常在個人與團體中拉扯而迷失自我，既然都這麼重視個人了，何不再更了解怎麼和自己相處呢？
從拜爾斯的故事，我看見了脆弱的力量。該衝刺的時候衝刺，該停下的時候停下，你的內心一定會有某個聲音會告訴你。在最近台灣的奧運熱潮裡也能感受到，最後人們喜歡一位選手並不僅僅是因為那面金牌，而是因為選手這個「人」。你有多真誠面對自己，在這樣激烈競爭的競技場上大眾一定感受得到。學習接納自己的脆弱，而不僅是滿足別人的期待，試著不要想著一下子能跳的多高，而是如何帶著笑容走得更遠。
就像西蒙．拜爾斯一樣，人們以為她墜落了，但她只是稍稍落地，準備要飛得更遠。
（作者為失業中的業餘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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