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7 月,當代科技媒體 404 Media 揭露了一份調查報告,內容宛如一幕冷酷而荒謬的警世劇本:一個名為 ISBNdb 的商業圖書資料庫機構,正扮演著科技巨頭與實體書商之間的中介者。他們以每筆 1 千本至上百萬本不等的驚人規模,向各大二手書平台、圖書館清倉及批發商大量搜刮紙本著作。而這項採購最為令人心驚的重點有二:其一,是專挑 2022 年以前出版的舊書;其二,則是作業現場那冰冷而殘酷的「破壞性掃描」(Destructive Scanning)。
這些承載著人類思想痕跡的紙頁,在被運抵封閉的工廠後,未曾迎來任何充滿溫度的閱讀目光,而是直接送入液壓裁紙機的刀口之下。切掉書脊、散開書頁,隨即塞入工業級的高速進紙掃描機。掃描一旦完成,這些曾經散發著墨香與歲月痕跡的散頁,便毫不留情地被扔進打碎機,或打包送往紙漿廠碾碎銷毀。
這一切專挑 2022 年前出版品的緣由,在於科技公司對於生成式 AI 爆發後網路上充斥的「AI 廢料」(AI Slop)與合成數據心生恐懼。為了避免新一代模型因吞噬自家產出的污染數據而陷入「模型崩潰」(Model Collapse),前 AI 時代那些經由人類作者嘔心瀝血、編輯嚴謹校對的實體舊書,竟成了數位荒漠中最純淨的「無毒血漿」。
這種將紙本當作原始礦脈採掘、隨即過河拆橋式的銷毀作業,正以簽訂嚴格保密協定(NDA)的完全匿名型態運作著。這不由得讓人想起歷史學家在面對古籍殘卷時的痛惜──只是這一次,毀壞紙本書的主因不再是歲月漫長的風化或戰亂的兵燹,而是極致追求效率與數據純度的科技資本。
研磨知識的巨輪:從「巴拿馬計劃」到法庭判例的轉換性合法化
若我們循著這條工業化採購鏈條向前追溯,便會發現這套破壞實體書籍以汲取知識的作法並非 ISBNdb 的首創,人工智慧新興巨頭 Anthropic 早在 2024 年便開始啟動一項內部代號為「巴拿馬計劃」(Project Panama)的秘密行動。為了達成其內部所標榜「取得全世界所有的書」的核心目標,Anthropic 公司特別挖角了曾主導 Google Books 書籍掃描計畫的前主管湯姆.特維(Tom Turvey),將其於 Google 時代積累的全球圖書館與書籍數位化網絡,精準地轉化為現代 AI 訓練模式的採集機器。
值此,數以百萬計的實體書被Anthropic大量購入並送上切紙機,這場龐大的「紙本轉化運動」最終將出版商與 AI 公司推上了法庭。然而,至 2025 年 6 月,加州北區聯邦地方法院法官威廉.阿爾蘇普(William Alsup)在《Bartz v. Anthropic》一案中所頒布的歷史性簡易判決,即為這條產業鏈打下了最關鍵的法律基礎。法官在裁決中認定:凡是透過合法途徑購買的紙本書籍,若以「一對一」的比例轉化為數位館藏、銷毀實體原件,且該數位檔案僅用於內部訓練、絕不對外散佈或轉售,這種格式轉換行為在法律上可被視為「轉換性使用」(Transformative Use),從而構成著作權法上的「合理使用」(Fair Use)。
這項判決的頒布,無異於給予了科技公司一張通往實體書市場的「合法採掘許可證」。雖然法官劃定了極其微妙的界線,明確區分了「買實體書來切碎」屬於合法合理使用,而早期從「Books3」或「LibGen」等「影子圖書館」(Shadow Libraries)[1] 下載盜版電子書仍可能構成侵權,但其所產生的鎖鍊效應卻是深遠的。科技巨頭們頓悟到,只要手握購買實體書的發票與憑證,便能將「買書收據」轉化為防禦版權訴訟的免死金牌。於是,收據變成了通行證,切紙機成了合法化運作的洗滌儀式。
在這套嚴密運作的產業鏈中,我們目睹了一場極其諷刺的資本轉化:原本應該在公共圖書館或二手書肆中自由流轉、提供一代又一代讀者翻閱與對話的實體書資源,正透過中間商的精心包裝,被工業化地切割、提煉,最終徹底封閉在科技公司的商業伺服器中,凝結為無法逆向解讀的數據資料。

圍地與榨取:從「公共記憶」退化為「商業黑盒」的私有資本
面對如此駭人的書籍銷毀場面,許多熱愛紙本書的讀者難免在腦海中浮現出秦始皇焚書坑儒,或是小說家布萊伯利(Ray Bradbury)所著《華氏 451 度》描繪了未來社會「禁止閱讀」、「以燒書為樂」的悲劇景象。然而,若我們冷靜地從市場機制、版權法律與圖書館學的實務角度進行考據,便會發現這場 AI 數據採購潮,其實不太可能演變成百年古籍或限定珍本集體消失的文明浩劫。
原因在於,資本的運作邏輯始終建立在極致的成本效益之上。此處被送上切紙機的,絕非珍稀的宋版孤本或是 19 世紀的手稿珍本。那些書籍在古書市場上昂貴無比,且早由各大國家圖書館以非破壞性的微縮膠卷或高階掃描完成公有領域(Public Domain)的數位化。AI 中介商所鎖定的目標,乃是 20 世紀中葉至 21 世紀初大眾出版體制下大量印刷、目前沉澱在二手市場底層的當代出版品。
因此,這並非一場統治者為了「抹滅思想、禁止傳播」而發動的焚書坑儒。科技公司也並非思想審查者,他們對書籍中的觀點毫無敵意;相反地,他們對這些文字渴求若渴。這場現象的本質,其實是純粹資本主義架構下的「資源榨取」與「數據化」。
但這是否意味著愛書人可以高枕無憂?恰恰相反。如果我們從「知識的公共性」與「社會資源分配」的層面審視,這場進行中的變革,正是一場極其嚴峻的新型態「數位知識壟斷」與「文化圍地運動」(Cultural Enclosure)。
回顧 17 世紀英國的「圍地運動」,是將原本供平民共同放牧的公有地(Commons)強行圈圍,轉化為私人的資本主義農場;放眼今天的 AI 科技巨頭,則是將原本散落於人間、具備「公共可讀性」的實體書籍,透過資本購買與破壞性掃描,圈圍進了封閉的網路黑盒之中。
在過去,一本實體書被印製出來後,它的知識便具有某種民主的開放性:儘管你買不起書,也可以走進公共圖書館免費借閱;即便書籍絕版,你也能在二手書攤的淘尋中與先賢的思想不期而遇。書籍作為一種物質載體,保障了知識傳播的去中心化。然而,當 AI 公司將數百萬冊書籍切碎並轉化為模型參數後,這些文字便不再以「可被完整閱讀」的形式存在。它們被拆解為數十億個詞元(Tokens),重組為冷冰冰的概率矩陣。大眾未來若想存取這些源自人類共同文明結晶的知識,竟必須每月向科技巨頭繳納訂閱費,透過 AI 那經過商業過濾、甚至隨時可能產生「幻覺」的二次加工回答來間接獲取。
原本屬於公眾的知識,就這樣從人類可以自由觸摸、翻閱與思考的「公共財」,被徹底異化為少數科技公司壟斷經營的「私有資本」。

紙本書的抵抗:在演算法封鎖線外,重新確認我們的閱讀主體
當時代的巨輪輾過紙頁,身為熱愛紙本書的讀者,我們究竟該如何自處?是該陷於懷舊的感傷與絕望,還是能在這場文化圍地運動中找到反思與行動的契機?
我們必須認清,愛書人手捧紙頁的溫度,從來就不是一種過時的鄉愁,而是一種對抗知識被單一技術結構壟斷的政治姿態。當科技公司試圖將所有的文字提煉為無體溫的數據時,每一次人們對實體書的購買、閱讀與珍藏,都是在為「知識的物理多樣性」投下一票。
面對這場變局,愛書人士的因應與反思,或可建立在以下幾個面向的生活實踐:
首先,是重塑實體書籍的流動生態,奪回實體空間的防線。AI 中介商之所以能以賤價打包數百萬冊舊書,是因為許多書籍在現代消費社會中被邊緣化為無用的空間負擔。我們應當更積極地支持在地獨立書店、二手書店與社區圖書館。讓紙本書籍在不同讀者之間、在街頭與巷尾之間流轉,只要一本實體書還在人類的手指間被傳遞、被閱讀,它就具備了無法被數據仲介商一次性打包買斷的社會生命力。
其次,是堅守「深度閱讀」(Deep Reading)的主體性,拒絕將思考權讓渡給演算法。AI 模型可以吞噬數百萬本書,並在數秒內給出一份結構嚴密的大綱,但它永遠無法替代人類在燈下翻開書頁時,那種伴隨著呼吸、停頓、懷疑與豁然開朗的靈魂震顫。雖然 AI 提供了「檢索」的便利,卻抽空了「理解」的過程。堅持親自去閱讀一本結構複雜、充滿思辨的紙本書,本身就是對「數據功利主義」(Data Utilitarianism)最溫柔也最堅定的一場靜默革命。
最後,則是建立個體與社群的「紙本記憶備份」。我們必須意識到,2022 年以前出版的實體書,已然成為人類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前 AI 時代純粹人類思想樣本」。諸如妥善保存我們書架上的書籍、成立讀書會、深化關於書籍實體價值的討論,甚至在法律與公共政策層面上,聲援創作者與出版界對於「數據透明度」(Data Transparency)[2] 與「防爬蟲 Opt-out 權利」[3] 的抗爭。
整體而論,這並非一場注定失敗的阻擊戰。市場機制與科技演進固然冷酷,但只要紙本書的閱讀社群依然活躍,只要我們依然願意為了紙張的觸感、墨水的香氣以及字裡行間未被簡化的思想而停留,知識的控制權就永遠不會被科技巨頭完全奪走。
儘管切紙機可以切碎書脊,打碎機可以碾碎紙頁,但只要還有人在漆黑的夜裡點起一盞燈,翻開一本實體書,人類文明最核心的火種,就依然掌握在我們自己的手中。
[1] 影子圖書館(Shadow Libraries)泛指未經版權授權、免費提供書籍與文獻下載的數位平台。其中,LibGen 與 Books3 分別代表了文件共享社群與 AI 訓練資料集的核心資源,近年皆面臨嚴重的版權法律訴訟。
[2] 「數據透明度」(Data Transparency)是指數據從收集、處理、分析到決策的整個生命週期中,具備可追溯、可理解及可驗證的特性。它能打破資訊不對稱,建立企業、政府與大眾之間的信任。
[3] 「防爬蟲 Opt-out 權利」是指內容創作者或網站擁有者,拒絕網路爬蟲(特別是 AI 訓練爬蟲)存取並使用自身公開網站內容的權利與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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