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個週五傍晚，你的團隊正倚賴最先進的生成式 AI 重寫核心系統、檢查漏洞、支援資安應變。忽然之間，服務中止。不是帳單出了問題，也不是網路斷線，而是遠在美國的出口管制命令，重新界定了「誰可以接近這種智慧」。
這不是科幻情節。Anthropic 在 6 月 9 日發布 Claude Fable 5 與 Claude Mythos 5，6 月 12 日忽然宣布暫停存取；官方聲明指出，美國政府要求暫停任何外國人對這兩款模型的存取，範圍包括在美國境內外的外國籍人員與 Anthropic 的外籍員工，結果是公司必須對所有客戶停用兩款模型。
這件事的震撼，不只在於某家 AI 公司被迫踩煞車，而在於 AI 治理的邏輯正在改變。美國商務部轄下 BIS 早在 2025 年就已把部分先進封閉權重 AI 模型納入出口管制；到了這次事件，爭議更直接落到模型存取本身。換句話說，主權的邊界已經不只圍繞晶片與機房，也往 API 與帳號權限推進。
什麼是「利維坦」？從聖經怪物到演算法巨靈
在深入探討這場科技地緣風暴之前，我們需要先理解文章標題中的「利維坦」（Leviathan）究竟代表著什麼。
「利維坦」原是《舊約聖經》中記載的一種擁有毀滅性力量的巨大海獸。到了 17 世紀，英國政治哲學家霍布斯（Thomas Hobbes）在 1651 年出版的政治學鉅著《利維坦》中，將其借喻為擁有絕對支配權力的「國家」或「主權者」。
霍布斯認為，人類若處於沒有政府管轄的自然狀態中，將會陷入極度恐懼、自相殘殺與背叛的混亂，也就是人人相互為敵的戰爭狀態，生命將變得孤獨、貧困、卑劣、殘酷和短命。為了逃離這種可怕的混亂並換取生存的安全，人們必須共同達成一項社會契約，將個人的一部分自由與權力無條件讓渡給一個至高無上的絕對威權。這個由眾人意志、契約與權力所凝聚而成的「人造巨人」（即國家機器），就是利維坦。
如今，在 21 世紀的數位狂飆中，矽谷的科技精英正以演算法為磚瓦，建造屬於他們的「數位利維坦」。這些由龐大算力、封閉模型、不透明數據和軍工級監控基礎設施交織而成的科技系統，正在無聲無息中形塑並控制著人類社會的資訊與秩序。現代科技巨頭與統治階層，同樣抱持著「大眾太過盲目、不值得信任，無法自我治理」的霍布斯式冷酷假設，因而試圖透過演算法建立起密不透風的控制體系。
然而，與歷史上受到法律與正當程序監督的國家機器不同，這尊新浮現的演算法巨靈既缺乏透明度，也無從被公眾問責，成為一尊權力極度集中卻又不受拘束的鋼鐵怪獸。
演算法的雙重用途：當科技強大到令國家恐懼
是什麼樣的技術，能讓向來標榜自由市場與科技創新的美國政府陷入集體恐慌，甚至不惜以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手段實施全球斷網？答案在於最新一代前沿模型的「雙重用途」（Dual-Use）。
在發表之初，這款新架構展現了近乎神蹟的生產力飛躍。金融科技巨頭 Stripe 曾利用它，在短短一天內完成了高達 5 千萬行程式碼的跨系統遷移，這在過去往往需要一整個工程師團隊耗費數月才能完成。它展現了驚人的自主視覺代理能力，能在沒有任何地圖與輔助工具的情況下，單純依靠視覺畫面通關經典遊戲《寶可夢》 ；在製藥領域，它更成功為藥物靶點設計出新型蛋白質候選物，其自主生成的科學假設有高達 8 成獲得了科學家的青睞與獨立證實。
然而，這款模型在建設上的強大，也意味著它在破壞上具有同等恐怖的潛力。這款新模型具備極強的網路漏洞挖掘與自主代理駭客攻擊能力，一旦缺乏限制特定敏感查詢的安全過濾器（也就是 Mythos 5 的狀態），它就能極輕易地被轉化為尋找作業系統漏洞、策劃網路攻擊的武器。推出前數月，Anthropic 的創辦人便曾在播客節目中公開警告，這款技術具備某種自主意識，其強大的能力可能「席捲並撕裂整個經濟結構」。
當一名安全測試者在社交媒體上宣稱模型已被「解放」，並展示了如何繞過安全機制獲取敏感資安資訊後，恐慌徹底引爆。美國商務部迅速採取了最極端的路線：不提供具體細節、不給予申訴管道，直接勒令停機。
這一夜，全球所有依賴該模型的海外新創企業、跨國研發專案與盟國的安全單位，在一瞬間陷入了數位黑暗 。印度科技先驅斯里達爾．溫布（Sridhar Vembu）對此公開抗辯，直言「全球化已經死亡，科技是最終的武器，國家主權如今全繫於技術。」盟友與對手，在演算法的鋼鐵紀律面前，其實並無二致。
當左右翼在懸崖會合：AI 國有化背後的集權陰謀
與地緣割裂互為因果的，是西方國家內部對於 AI 資產控制權的爭奪。在美國，一場關於 AI 國有化的驚人辯論正在上演。進步派參議員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投書《紐約時報》，拋出了震撼科技界的《美國 AI 主權財富基金法案》。他的邏輯很簡單：AI 是建立在人類世代累積的集體知識結晶上，如今卻被少數科技富豪無償奪走用來訓練模型，進而消滅中產階級的工作。因此，他主張向 OpenAI、Anthropic 等巨頭課徵一次性高達 50% 的「股權稅」，將股權直接注入國家主權財富基金，由政府派駐對等席次的董事，用國家的投票權來否決任何損害勞工權益的企業決策 。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項帶有強烈社會主義色彩的提案，竟得到了川普政府的呼應 。川普政府在重返白宮後，已花費百億美元直接入股了英特爾等數十家關鍵戰略企業，川普甚至公開稱讚這是一種「與美國公眾合夥的迷人模式」。然而，這股看似「民主化技術紅利」的浪潮，背後卻隱藏著巨大的利益衝突與行政集權隱憂。
許多政策學者一針見血地指出，僅僅持有少數股權根本無法保證民主控制，反而會使政府產生強烈的財務動機去為持股企業保駕護航。如果國家主權基金的收益直接與英偉達或微軟的股價掛鉤，那麼政府在面對數據隱私、反壟斷、甚至是勞工權益時，將無可便免地偏袒大股東的利益，進而形成龐大的「政商利益共同體」。
這與東方威權國家透過注入「金股」與派駐董事來馴服、收編科技巨頭的邏輯，在手段上竟產生了奇異的趨同。當「國家安全」與「不可言說的地緣威脅」成為擴張行政裁量權的萬用鑰匙，西方法治體系所標榜的正當程序與司法制衡，正一點一滴地被悄然侵蝕。
警惕「安全石油」：科技巨頭的主動求管
在這一波集權浪潮中，另一個值得玩味的現象是科技巨頭本身的「主動求管」。Anthropic 的創辦人曾公開呼籲政府建立一套強制的第三方安全測試與發照准入制度 。這種看似具有高度社會責任感的姿態，在自由意志主義者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眼中，卻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安全石油」（Safe Oil）陰謀。
薩克斯做了一個精妙的比喻：這就像當年的石油大亨不將自己的壟斷帝國命名為「標準石油」，而是改名為「安全石油」，隨後大肆向公眾宣傳煤油具有易燃、爆炸等致命危險，並極力遊說政府建立唯有「安全石油」公司才能負擔得起的超高額合規檢測壁壘。其本質是以公眾安全為道德掩護，利用國家行政力量建立一道合規長城，將所有缺乏龐大法律合規團隊的開源新創與中小型競爭者徹底阻絕於市，在國家特許的保護傘下安穩地瓜分市場利潤。一旦巨頭與國家權力合流，AI 將不再是推動社會民主演化、賦權個人的工具，而是轉化為國家機器馴服社會、壟斷智慧分配的專屬特權。
台灣的處境與思維防線
對台灣而言，這不是遠方的制度新聞，而是近身的地緣提醒。AI 晶片與雲端需求正強力帶動台灣出口；政府也已把「算力即國力」與「主權 AI」明確放進政策語言，推進雲端運算中心、超算聯盟與 AI 發展計畫。只是，硬體樞紐不等於軟體主權。當全球公有雲市場仍高度集中於少數供應商，台灣如果把關鍵流程長期綁在少數跨境模型與雲端入口之上，那麼任何一次出口命令、權限調整，甚至服務條款改寫，都可能迅速轉化成治理風險。
人工智慧當然不必然走向威權，但如果我們對它的依賴，只建立在他國法域、他人平台與少數公司的善意之上，那麼效率愈高，脆弱性也可能愈深。台灣擁有全球最完整的半導體生態系，這是我們最珍貴的籌碼。然而，未來的地緣政治爭霸戰，其戰場正迅速從硬體晶片轉移到演算法控制權與軟體存取權。
台灣政府在思考「矽盾」的戰略應用時，視野必須超越單純的「硬體代工」與「出口限制」。我們應當思考如何將台灣無可替代的晶片製造能力，轉化為與全球科技巨頭、國際組織談判軟體主權與演算法合作的籌碼。例如，在半導體供應鏈的戰略談判中，將「關鍵軟體原始碼的本地授權」、「排除地緣政治禁令的 API 長期合約」等列為交換條件，確保台灣在享有硬體紅利的同時，也能為自己爭取到不可被隨意剝奪的數位智慧主權。
人工智慧不應成為國家機器馴服社會的演算法韁繩，亦不應成為少數地緣政治巨頭壟斷智慧分配的專屬特權。在這個利維坦巨獸悄然現身的時代，台灣唯有看清技術集權的真相，以積極的自主與去中心化生態，才能在這場演算法與主權的變奏中，站穩自己的腳步，守護屬於我們的民主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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