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請見:〈冷戰下的鹽埕流金歲月:〈鹽埕區長〉的前世今生(上)〉)
音樂作為一種強大的情感工具,就像是我們人生記憶的載體,不僅能夠超越文化與語言的隔閡,直接觸動人類內心深處最敏感的地方,同時也反映不同時代背景的社會文化。
科學研究指出,當我們聽到熟悉的聲音旋律時,大腦中的海馬體和情感管理區域(如前額葉皮層)會同時活躍,形成「情感記憶橋樑」,進而觸發某種情感反應,串聯起一個深刻的記憶痕跡,即使經過了數十年之久也仍清晰如昨。這就是為何有些年邁的失智者或許想不起自己兒女的名字,卻還能清楚記得小時候最喜愛的搖籃曲旋律與歌詞。
回顧歷史,過去曾經統治台灣50年的日本殖民者,可謂相當深諳如何利用音樂旋律喚醒人們情感記憶的這股強大力量。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台灣總督府為了徵召更多台灣人志願從軍上戰場,特地請來日本詩人栗原白也、越路詩郎等人,強迫將一般台灣民眾耳熟能詳、原由鄧雨賢作曲的〈望春風〉、〈雨夜花〉、〈月夜愁〉等台語流行歌重新填上日語歌詞,一變而為鼓吹從軍報國、宣揚日軍大東亞共榮圈的「時局歌曲」[1] ,同時出版為留聲機唱片,用以宣傳鼓勵台灣人接受徵召參軍。
日治時期1931年,亦有一首日蓄唱片公司發行的〈業佃行進曲〉(郭明峰作曲,吳成輝、林朝卿作詞,秋蟾演唱),歌詞內容旨在宣傳地主和佃農之間能夠和諧共處,並鼓勵雙方簽訂契約以避免糾紛[2] 。其主題曲調,則於戰後1964年被重新編曲為台語歌〈鹽埕區長〉,這首歌的旋律也因此被稱為「牛馬調」或「萬枝調」。

風靡全台的「牛馬調」:從〈風流區長〉到〈暢遊美麗島〉
早昔曾任鹽埕區長、平日喜好「以酒會友」作風海派、每回上酒家喝酒必唱〈牛馬調〉而盛名遠播的高雄政壇名人郭萬枝,在他45歲那年(1964),被「天使唱片廠」擅自借用其名,發行了〈鹽埕區長〉這張唱片(麗美主唱、楊東敏作詞、作曲郭萬枝),填詞者更以各種曖昧語句隱喻男女床第間諸事。自此這首歌聲名大噪、一發不可收拾,超過半世紀以來一直被視為台灣歌謠史上最具代表性的酒國「歪歌」。由於大受市場歡迎、暢銷驚人,致使後來陸續有其他歌手競相以「牛馬調」為主題、改編創作了各種版本的相關歌曲。
1964年,就在「天使唱片」出版後的幾個月,旋即由台北三重「鈴鈴唱片廠」發行了一張由該唱片文藝部掛名編作,並請來〈鹽埕區長〉原主唱麗美,與林春福進行男女對唱的《風流區長》專輯。據悉,「鈴鈴唱片」老闆洪傳興帶著該公司文藝部主任林春福南下屏東,事先並邀請好友、同時也是出生於高雄市塩埕埔的詞曲作家呂金守,聯絡在酒家上班的麗美前來錄音。但因原先找來對唱的男歌手表現不佳,遂由林春福臨時上陣代打。
〈風流區長〉歌曲開頭先由麗美唱道:「風流區長真慷慨/站在外頭加減開/喚拳飲酒他上愛/看到查某笑咳咳」,緊接著林春福對唱:「這邊看過彼邊溪/看著阿娘孤單個/生做妖嬌好體格/不知趁食也人家。」此處每回男女對唱一輪後,在中間過場時都會穿插一段台灣民謠〈丟丟銅〉旋律伴奏,直到歌曲後半段再交由麗美獨唱全場,整張專輯歌詞輕佻諧謔、意趣橫生,就這樣從高雄流行到台北及全台各地。林春福回憶當年熱銷盛況:「工廠裡的母盤整整一個多月沒有拆下來,每天不停地印製,卻還是來不及供應來自各地唱片行的需求。」
1964年「鈴鈴唱片」發行麗美、林春福合唱〈風流區長〉。

當年因「牛馬調」掀起的「酒家歪歌」題材持續火熱、供不應求,之後甚至還接連出現了賴碧霞和明朗對唱的客語版〈風流相褒歌〉、紫薇的國語版〈暢遊美麗島〉,以及「鈴鈴唱片」邀集郭金發、陳木、賴謙棋、林春福等四位台語歌手組成男團「四奇士合唱團」演唱的〈風流四區長〉。
1964年「鈴鈴唱片」發行賴碧霞和明朗合唱客語版〈風流相褒歌〉。
其中一曲〈風流四區長〉歌詞內容主要描述自命「老風流」的4位男歌手「四奇士」(其名稱源自擬仿60年代英國搖滾樂團「披頭四」The Beatles)彼此相約作伴,沿著縱貫鐵道南下,陸續造訪基隆、台北、萬華、中壢、新竹、台中、彰化、嘉義、台南、高雄、屏東等地,進行一場巡遊全台各地「風月場所」的「尋歡壯遊」之旅。
1964年「鈴鈴唱片」發行「四奇士合唱團」演唱〈風流四區長〉。
至於另一首〈暢遊美麗島〉,則是由早年頗受眷村聽眾歡迎的國語流行歌手紫薇,以相同的「牛馬調」旋律「淨化」了〈鹽埕區長〉原本的腥羶內容,轉而歌詠暢遊台北陽明山、新店碧潭、烏來瀑布、花蓮太魯閣、台中郊外、南投日月潭、嘉義阿里山、彰化八卦山、台南赤崁樓、高雄澄清湖等台灣島內12處景點風物的宣傳國旅觀光之歌。
1964年「電塔唱片」發行紫薇演唱〈暢遊美麗島〉。
戒嚴統治下的「隱蔽創作」:郭芝苑改編「牛馬調」的主題樂曲
流行歌曲之外,〈鹽埕區長〉影響所及,就連早年投身創作「台灣現代民族音樂」並以此為終生志業的國寶級作曲家郭芝苑(1921〜2013)也都曾以「牛馬調」為主題、譜寫成一首鋼琴獨奏《台灣古樂變奏曲與賦格》。
該樂曲共有兩個樂段,分別由「變奏曲」(Variations)和「賦格」(Fugue)兩種西方古典器樂曲式所組成,變奏曲的主題採用「北管調」旋律片段,賦格的主題則取材自台灣南部民間盛傳的「牛馬調」。
當時台灣仍處於戒嚴時期,在國民黨政府嚴厲實施「禁說台語」刻意打壓本土文化、各類文藝出版品仍受到嚴格審查的情況下,郭芝苑藉由西方古典曲式「純粹音樂」(Absolute Music,或稱絕對音樂)所展現的抽象性(Abstraction)與藝術性(Artistry),讓他得以「偷渡」那些被禁唱或禁演的台灣本土旋律題材穿插在作品中,並於1973年在台北市實踐堂舉行《台灣古樂變奏曲與賦格》首演,令聽眾彷彿再次聽到那首被禁的〈鹽埕區長〉。
2015年陳丘祐演奏郭芝苑《台灣古樂變奏曲與賦格》。
從西方文化研究理論來看,類似郭芝苑這般對策模式,又稱為「隱蔽創作」(Steganography)。意指在一個威權專制的社會環境,創作者為了規避政府的文化審查制度,不得不採取某種如暗語般「重新編碼」的迂迴方式,將自己所欲傳達的真實訊息隱藏在作品裡,以一套微妙和抽象的語言向普羅大眾進行傳播。
聆聽郭芝苑早期發表的器樂作品,包括他的第一首管弦樂《交響變奏曲:台灣土風為主題》(1955)、《台灣古樂幻想曲》(1956)、《台灣旋律二樂章》(1960)、《交響曲A調:唐山過臺灣》(1985)等,皆可發現作曲家將那些不受政府當局青睞的台灣本土戲曲或地方歌謠,運用西方現代音樂的創作技法,巧妙地隱藏在旋律之間,讓整首樂曲乍聽之下像是古典音樂,卻又能隱約窺見台灣民謠的身影。
1978 年5月,郭芝苑甚至以《台灣古樂變奏曲與賦格》獲得「亞洲作曲家聯盟」中華民國總會主辦該年度「器樂獨奏曲比賽」創作獎。就結果而論,郭芝苑的「隱蔽創作」策略可謂相當成功。
及至1998年,深具「台灣意識」的郭芝苑再度以「牛馬調」為題材,譜寫了台語藝術歌曲〈高雄好〉,開頭唱道:「聽人在講,高雄好,第一好〜是愛河,咱來騎車去𨑨迌(tshit-thô),親愛的阿母好不好……」。曲詞之間展現了作曲家內在樸實而溫馨的精神氣質,以及融合傳統文化為創作根基的堅持信念。
2005年阮文池指揮「郭芝苑室內合唱團」演唱台語藝術歌曲〈高雄好〉。
之後又過了20年(2018),青年導演盧彥中為追尋早期1960年代高雄鹽埕地區曾經被不斷地傳唱、改編、甚至演化成多種音樂曲式的這首風月禁歌,因而拍攝製作了同名紀錄片《鹽埕區長》。如今儘管鹽埕區早已不復當年燈紅酒綠的時代風華,昔日腥羶生猛的〈鹽埕區長〉也鮮少有人在公眾場合翻唱。但藉由影片中訪談那些民間收藏家、地方耆老所留存下來的各種老唱片與歷史影像,卻仍深深烙印在許多不同世代台灣人的記憶中。
[1] 比如將〈望春風〉改為〈大地は招く〉(大地在召喚)、〈雨夜花〉改為〈誉れの軍夫〉(榮譽的軍夫)、〈月夜愁〉改為〈軍伕の妻〉(軍夫之妻)。
[2] 〈業佃行進曲〉共包含三段歌詞:(一)頭家田佃衆兄弟,來唱業佃這歌詩,講起耕農的代志,總着業佃來相依。(二)現時政府有獎勵,着來加入業佃會,那有不好總著改,改乎業佃能好世。(三)古早契約用嘴講,此時來想真未通,時勢變遷不和同,要緊契約着來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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