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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看坂本龍一的私房書架:我讀《坂本圖書》

坂本龍一晚年抗癌期間,仍持續閱讀,圖為坂本龍一在紐約住所書架上的書。 坂本龍一晚年抗癌期間,仍持續閱讀,圖為坂本龍一在紐約住所書架上的書。 圖片來源:截取自《Last Days:坂本龍一最後的日子》

西方有句俗話:「You are what you read」(你讀什麼書,決定了你成為什麼樣的人)。瀏覽他人書房或書架上的藏書,就像是一面鏡子般,往往能夠展示出一個人的精神世界,包括他所擁有的知識品味、日常喜好、思考邏輯,乃至於生命的軌跡,以及對這世界的了解,幾乎都反映在這些書裡了。

簡言之。書房,就是一個人的大腦狀態。

心理學專家表示,人們總是有著某種程度的偷窺慾,這種心態源自於人類天生的好奇心,是人人都具有的一種慾望。

因此,窺看名人的書架和書房,既滿足了一般大眾對於這種「私慾望」的正當性,同時也能夠藉此達到「推廣閱讀」的社會公益之舉,真可謂「兩全齊美」。

今年10月初,就在坂本龍一(1952〜2023)過世之後1年多,大塊文化出版了他晚年──從2018年到2022年──於《婦人畫報》雜誌連載的書評專欄結集《坂本圖書》。無論你是一般讀者,或是坂本樂迷,皆可透過此書窺探、直擊坂本龍一的心靈深處──那彷彿宇宙星辰般充滿想像力的奇妙大腦。

2024年10月「大塊文化」出版《坂本圖書》讓一般大眾得以藉此窺看坂本龍一的私房書架。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大學恩師小泉文夫的影響:嗜讀民俗人類學的終生愛好

據悉,坂本龍一自幼家學淵源,從小就在父親坂本一亀(日本「河出書房」著名文學編輯,曾經手三島由紀夫《假面的告白》等著作)堆滿整間屋子「汗牛充棟」的書房裡長大,翻讀《坂本圖書》所列舉的夏目漱石、太宰治、森鷗外、永井荷風等,大都是他童年時便開始接觸的經典作家。

猶記得多年前,看過坂本龍一接受某個日本綜藝節目訪談時曾說:「夢想有一天成為古書店的店主」,即使在東京和紐約的住所中,他也特製了許多書架,收藏各種新舊書籍。

有趣的是,原本各方面條件皆得天獨厚的坂本龍一,不僅天生記憶力就特別好,他愛讀書,同時也樂於博覽群書。但由於後來他在音樂創作上的盛名和成就,幾乎完全遮掩了他在讀書方面的秀異品味與文化涵養,特別是在這部《坂本圖書》作品裡,字裡行間總有一種能夠直指人心的「通透感」。

閱讀《坂本圖書》的後記,以及他的前半生自傳《音樂使人自由》,坂本龍一每每提到當年他在東京藝術大學主修作曲時,曾經相當景仰(崇拜)當時在東大開課的民族音樂學者小泉文夫(1927〜1983),並且一度強烈憧憬以小泉作為人生目標,後來只因他認清自己不是當學者的那塊料而作罷。

坂本龍一被國際樂壇譽為「世界の坂本」,其恩師小泉文夫亦被傳記作家岡田真紀稱作《傾聽世界的人(世界を聴いた男)》。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儘管沒能成為真正的民族音樂學者,但恩師小泉文夫所帶給他的諸多啟蒙觀念,卻一直深刻影響並貫穿了他終其一生對於民俗學、人類學、語言學的濃厚興趣。譬如《坂本圖書》提到語言學研究者工藤進以人類的詞語和聲音角度出發,分析日語和古印歐語系差異的《日語從何而來》;以及1915年曾經造訪日本鑽研當地民俗和語言文化的俄國民俗學者尼古拉.聶甫斯基(N.A. Nevsky,1892〜1937)以日文撰述日本民俗學的相關論文《月與不死》。另根據編輯人員的補充注釋,聶甫斯基也曾於1927年來過台灣記錄阿里山鄒族的語言和風俗並編纂《台灣鄒族語典》,顯見《坂本圖書》編輯者的細處用心。

兩相並論,坂本龍一因其橫跨(融合)多元民族音樂文化的創作風格而被國際樂壇譽為「世界の坂本」,而生平走訪過50多個國家採集各地民謠的小泉文夫,亦被傳記作家岡田真紀稱作「傾聽世界的人」(世界を聴いた男)。

探索「時間」與「聲音」的關連:在有限時間裡尋找無限自由

早在80年代(1985)由法國導演Elizabeth Lennard拍攝的《東京旋律:一部關於坂本龍一的電影》(Tokyo melody:un film sur Ryuichi Sakamoto》)這部紀錄片中,年紀才30出頭、自幼迷戀德布西(Claude Debussy)音樂中那股流動「神秘感」的坂本龍一,對於音樂(聲音)的時間與空間觀念,已經有了超越時代的前衛思考。

在鏡頭前,他說:「過去的音樂,從第一個旋律到最後一個旋律,都是按照時間順序來的」。但他認為其實也不妨從中間開始作曲,並將所標記的音樂片段放置到任何地方。坂本龍一強調:「一段段的時間被分隔開來,我們就能按照我們所設想的順序去作曲」、「時間因此成了非線性,時間不再是單向發展。」

類此針對「時間」與「聲音」的各種探索思考,同樣也頻繁出現在《坂本圖書》的書評文章中。比如俄國導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在《雕刻時光》寫道:「在時間之中,如同雕刻影像與聲音般為其賦形。」這段名言令坂本龍一不禁為之讚嘆:「塔可夫斯基不僅聲音處理具有音樂性,他將影像本身也當作音樂來設計,這不正是用作曲的感覺創作電影嗎?」坂本龍一強調,音樂並不是用外在的形式來連接時間裡發生的現象,而是要遵從內在的欲求來設計,這就是「詩的邏輯」。

2024年4月日本NHK電視台播映紀錄片《Last Days:坂本龍一最後的日子》,攝影鏡頭緩緩掃過坂本龍一在紐約住所的書架,以及他正在讀的書。圖片來源:截取自《Last Days:坂本龍一最後的日子》

此外,在撰寫《坂本圖書》專欄的那些年,為了創作題材所需,本身也頗為嚮往道家老莊無為思想的坂本龍一大量閱讀了與「時間」有關的書籍,包括義大利理論物理學家卡羅.羅維理(Carlo Rovelli)的《時間的秩序》、兒童文學作家麥克.安迪(Michael Ende)的小說《默默》、科幻小說家橋元淳一郎的《時間從何而來》、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存在與時間》、日本文藝評論家吉田健一的《時間》,以及美國當代前衛音樂先鋒約翰.凱吉(John Cage)的《作曲家的告白》。針對後者,坂本龍一相當慧黠而幽默地指出,凱吉那首最負盛名的沉默樂曲〈4分33秒〉有趣之處在於,它的誕生讓人察覺到這世界並不存在沉默,而凱吉雖受禪學影響甚深,卻說自己未曾坐禪冥想,這也意味遙深。

大致瀏覽過《坂本圖書》全書篇章之後,我頓時想起今年4月日本NHK電視台為紀念這位音樂巨匠,將坂本龍一生命中最後3年的抗病歷程,拍成紀錄片《Last Days:坂本龍一最後的日子》播出。其中有一幕採訪《GQ JAPAN》前任總編輯鈴木正文,內容主要講述坂本龍一晚年抗癌期間仍持續讀書的生活片段,特別令我為之動容。

當攝影鏡頭緩緩掃過坂本龍一在紐約住所的書架時,鈴木正文娓娓道來:「生了那麼重的病,他(坂本龍一)平常也沒有什麼可以一起聊天談話的對象。」「此時此刻,唯有書是他的朋友,屬於他獨一無二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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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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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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