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

呂炳川與高雄市音樂拓荒史

1960年4月25日,美國音樂家 W. Beckett 博士(前右)在高雄市政府大禮堂與呂炳川指揮(前左)和「高雄市立管絃樂團」指導留念。 1960年4月25日,美國音樂家 W. Beckett 博士(前右)在高雄市政府大禮堂與呂炳川指揮(前左)和「高雄市立管絃樂團」指導留念。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最近幾年陸續有機會受邀到高雄「駁二藝術特區」、「大東藝術圖書館」(隸屬「大東文化藝術中心」)等地舉行演講,明顯感受到南台灣這座城市無論是在產業發展、城市風貌都有許多截然不同的蛻變和進步,包括市區環狀輕軌的全線通車、愛河灣(港口)的新地標「高雄流行音樂中心」的落成營運、每年春季帶來龐大觀光經濟效益的「大港開唱」(Megaport Festival),乃至「衛武營國家藝術中心」不斷推出多檔叫好叫座的展演節目。

其中,總部設在「大東文化藝術中心」的高雄市交響樂團,根據2023年12月問世、陳郁秀擔綱總策畫的增訂新版《台灣音樂百科辭書》內容撰述:高雄市交響樂團(簡稱高市交)前身為1981年所創立的「高雄市管絃樂團」。1986年擴大編制並禮聘亨利.梅哲擔任指揮。1991年時更名為「高雄市實驗交響樂團」,朝向職業樂團邁進。1993年蕭邦享出任指揮,1999年陳樹熙接任團長。2000年高雄市音樂館落成,高市交成為駐館樂團,更名為「高雄市交響樂團」。2009年高雄市交響樂團及高雄市國樂團基金會整併為「財團法人高雄市愛樂文化藝術基金會」,由時任文化局長史哲出任董事長。2012年樂團正式進駐「大東文化藝術中心」。

按照上述說法,高雄市政府自從1981年改制為直轄市之後,才開始草創成立了「高雄市管絃樂團」,作為這個城市正式起步發展藝術文化的具體象徵。換言之,在1980年代之前的官方紀錄上,關於高雄市的藝文發展歷史幾乎形同「一片空白」,並且也反映了早年高雄地區在過去許多民眾的記憶中,一直被外界視為「文化沙漠」的刻板印象。

但事實上,這座城市在1980年代以前並非完全沒有任何藝文活動,最早由高雄市政府具名支持的「高雄市管絃樂團」也並不是從1981年才開始出現。

戰後50、60年代高雄地區推廣古典音樂的先行者

由於對戰後初期(50~70年代)相關歷史資料的掌握普遍不足,導致許多音樂學者往往忽略了這段期間台灣本地(特別是當年被稱作「文化沙漠」的高雄地區)推展藝文活動的情況。對此,已故資深樂評家陳義雄(1939〜2023)便曾發表過媒體文章進行批判和指正:「文化藝術的繁榮,是許多無形的手在背後默默耕耘。今日高雄樂壇的繁花盛景,並非一蹴可幾,憑空呈現。」他在文中指出,早年台灣南部音樂的推廣,南、高、屏是一個區塊,視為一體。特別是高雄市,乃是當時台灣南部最大且最富盛名、號稱台灣史上第一個交響樂團「有忠管絃樂團」(1935年創立於屏東)最頻繁演出的城市之一。

如今已被大眾遺忘許久、早年在高雄地區推廣古典音樂教育的重要推手,亦有日治時期在澎湖出生、2歲時(1931年)隨家人搬遷到高雄定居的呂炳川(1929~1986)。

他自幼即展現出對於飛機模型、工藝、音樂、攝影等多方面的興趣和喜好。中學時期曾經以手抄琴譜、土法煉鋼的方式學習小提琴演奏。及至1950年代,熱愛古典音樂的呂炳川不惜自掏腰包,透過當時仍屬罕見的Hi-Fi音響設備播放黑膠唱片(據說當年整個高雄市只有6部Hi-Fi音響,其中擁有者3位是醫生,2位是電器行老闆,還有1位就是呂炳川)在高雄市愛河邊的「大華僑戲院」(建於1957年,原名「東南戲院」)接連舉辦了7場不收門票的唱片欣賞會。

由於呂炳川自辦音樂活動的這股熱忱,引起了當時高雄市長陳武璋的注意,為提升港都的文化氣息,倡導音樂風氣,於1959年成立「高雄市管弦樂團」,並且聘請呂炳川擔任指揮。據悉,初期的「高雄市管絃樂團」乃是20多名成員的小型管絃樂團,曾陸續在高雄、台南、台中等地舉行過多場演奏會活動,也經常與鄰近的屏東「有忠管絃樂團」、台南「善友管絃樂團」等南台灣著名樂團一起合作演出、借以相互交流吸取經驗。

1973年1月15日《台灣時報》,「高雄愛樂室內樂團」全體成員聯名登報,慶祝「本團指揮呂炳川教授榮獲日本國立東京大學文學(音樂)博士」。

「高雄愛樂室內樂團」的誕生與台灣第一位民族音樂學博士

根據呂炳川的傳記《和弦外的獨白:呂炳川》一書描述,由於早昔高雄地區不論是管樂或是絃樂,人才都相當缺乏,初任「高雄市管絃樂團」指揮的呂炳川,只好向左營的海軍軍官學校借調「槍手」,平時就在高雄市政府大禮堂練習,樂團一些雜物的處理,包括像是服裝、譜架、桌椅等設備,則全賴呂炳川的夫人幫忙張羅。

該樂團本身除了日常的排練演出之外,還曾經與一位來自美國的音樂家暨教育學者 W. Beckett 博士,在1960年4月25日這天進行了一回難得的參訪交流活動,地點就在團員們平日排練的高雄市政府大禮堂,也因此留下了珍貴的歷史照片。

後來,呂炳川漸感自身所學不足,為了進一步充實音樂方面的學理知識,33歲那年(1962)他毅然決定辭去在台灣的所有工作──包括「高雄市管絃樂團」指揮一職,攜家帶眷負笈日本,進入「武藏野音樂專門學校」(今「武藏野音樂大學」)音樂學部樂器科就讀,主修小提琴和指揮。

起初,他原本計畫到日本唸個3年書就回台灣來,沒想到這麼一去就是10年:1966年3月從「武藏野」畢業,獲藝術學士學位。隨後又受到民族音樂學者小泉文夫的影響,轉而考入東京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修習民族音樂學(1966年4月),並抽空回台進行第一次的原住民音樂田野調查。1969年1月以《台灣高砂族音樂的比較音樂學研究》獲得碩士學位,該年4月呂炳川又以第一名考進同科博士班,直到1973年1月以《台灣高砂族音樂-比較音樂學的考察》博論通過考試,成為台灣第一位民族音樂學博士。

令人動容的是,就在呂炳川獲得博士學位的消息傳回台灣後不久,當初曾經參與「高雄市管絃樂團」的部分舊團員,不僅再度重組了一個新樂團「高雄愛樂室內樂團」,之後更以該樂團全體成員聯名登報,慶祝「本團指揮呂炳川教授榮獲日本國立東京大學文學(音樂)博士」。

彼時曾經有媒體記者採訪「高雄愛樂室內樂團」,在1972年11月30日《台灣新聞報》如此記載:由呂炳川教授所組成的「高雄愛樂室內樂團」係於1971年7月成立,現共有14位團員,計第一小提琴4人,第二小提琴3人,中提琴2人,大提琴2人,低音大提琴2人及古典吉他1人。呂氏在赴日前,應前市長陳武璋之聘,為高市管弦樂團指揮。愛樂室內樂團的團員,多為10年前高市管弦樂團時呂氏的舊友,以「香味相投」乃自動重聚,共享弦樂之樂。他們練習的地點,就在新盛二街90號呂教授的家中,以每人工作及課務繁忙的關係,只每週五晚上練習一次。他們並沒有「後台老闆」,並未接受任何經濟支援,只是一群像傻瓜般的「窮小子」憑著熱情和青年的活力,在高度的音樂興趣下,在做著這件事。

由此可知,從60年代「高雄市管絃樂團」,乃至70年代「高雄愛樂室內樂團」,不僅呈現出早年高雄地區發展藝術文化根植於民間的生命力,同時也見證了一段動人的忘年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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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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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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