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請見:〈台灣史上壽命最短的文學雜誌:30年代《先發部隊》的老廣告和台語歌(一)〉)
回溯1930年代台灣流行歌曲唱片工業開始進入全盛時期,觀諸「音樂」與「文學」社群之間不惟休戚相關,且經常彼此聲援、互通有無。許多文藝青年相繼成為在台灣人經營的文學雜誌裡發表歌詞(詩歌)作品的投稿常客,而在1934年「泰平」唱片公司成立之初,更是借重了陳君玉、廖漢臣、蔡德音、趙櫪馬等這些本地知識分子擔任作詞者或歌手。
與此同時,一些有識之士企圖透過「新文化運動」高舉反對舊文化的旗幟,諸如呼籲破除燒金紙等迷信、革除聘金婚喪奢靡、禁止賭博與吸鴉片等,不僅對於當時台灣絕大多數基層農民普遍愛看的歌仔戲內容多所批判,並認為歌仔戲是一種「敗壞風俗、示唆淫褻」的媒介,甚至還在「台灣民眾黨」修改的黨綱裡明確增列「反對歌仔戲」的條文。然而,他們真正所反對的並不是該項劇種本身,而是批判劇情裡常有宣揚愚忠愚孝的封建思想,以及劇本和演出內容屢屢粗製濫造、毫無創新。
對此,先後曾在「古倫美亞」、「博友樂」唱片公司擔任文藝部長的陳君玉(1906-1963)便在文學雜誌《先發部隊》創刊號發表〈台灣歌謠的展望〉一文表示:
記得在二十年前,很罕聽得有什麼叫做歌仔戲,那時候不過是有幾套情歌,如〈陳三五娘〉、〈三伯英台〉等歌盛行一時,嗣後幾年間,就見有歌仔戲出現.....這種戲除將通常所唱的歌,中間再加添了多少的科白之外,兼和上舞台的動作而已。這種歌仔戲出世不及數年,竟凌駕再往前諸曲(指南管、北管、山歌、相褒等傳統音樂)的上面,不只是滿街滿巷的大人們嘴裡離不開苦傷悲,就是要上學的孩子們,也不住的咿囉咿的趁著流行。可是用語簡陋粗劣,它的做法又太死板定套,致使受一般有識階級的唾棄,倘能得有心人出為改良,漸漸完成為一種藝術品。那末,歌仔曲也未嘗為壞吧![1]
看在陳君玉的眼中,無論是歌仔戲或流行歌曲,其實都需要加以改良(改革),使之成為傳播「人心美化」、促進台灣「文化向上」的媒介工具。
歌謠唱片作為一種啟蒙知識、教化大眾的聲音媒介
除此之外,同為「台灣文藝協會」成員的廖漢臣,亦以筆名「毓文」在《先發部隊》雜誌創刊號撰寫〈新歌的創作要明白時代的課題〉一文表達個人意見:
(新歌)作者不特要使民眾娛樂,且要指導民眾的生活才是。這些用意,不特於它的內容要如此,就是形式方面,也須留心注意。舊歌的功用,只在滿足聽眾耳上的快樂,新歌卻須進一步,滿足聽眾耳上的快樂,同時也須滿足聽眾眼底的愉快才是。用字固然不可苟且,措詞也要慎重,而描寫要著切實自然,而無矯揉造作,才合新歌固有的面目。[2]
廖漢臣認為創作新歌的功用不應只侷限在生活娛樂,同時也被賦予啟蒙、教化民眾的任務。
歸結而論,當時對於流行歌曲唱片這個突然出現的現代性產物,台灣知識份子毋寧充滿了好奇心、企圖心和期待。誠如中研院學者陳培豐在《歌唱台灣》一書指出,與傳統的文字媒體相比較,唱片(聲音)作為信息的載體,其流傳力高、擴散效率快又具臨場感。因此對於1930年代在半封建農業社會底下的台灣人,特別是知識分子來說,流行歌曲除了是一種娛樂之外,更是一個充滿魅力的社會改革工具[3] 。
具體來說,在1930年代初期,便有知識分子主張以流行歌曲唱片作為媒介,用來幫助一些社會底層的勞工與農人階級「聽歌識字」,甚至跳脫文字書寫形式的限制、透過「聲音」這種新式媒介直接表達台灣人的自主想法和感受,藉此喚起他們對於日本殖民政權強勢推行「國語」教育的抵抗意識。
從《先發部隊》更名為《第一線》
自1934年7月創刊、全本皆以漢語白話文刊行的這份《先發部隊》雜誌,由於翌年(1935)1月第二期發行之際,受到日本統治當局干涉,被迫改為中、日文並刊,增加日文作品,同時刊物也易名為《第一線》,仍由廖漢臣擔綱主編。
更名後的《第一線》雜誌首度推出「台灣民間文學特輯」,開頭由黃得時撰寫〈民間文學的認識〉作為卷頭語,總共收錄了15篇台灣民間傳說和故事,內容包括毓文(廖漢臣)〈頂下郊拼〉、黃瓊華〈鶯歌庄的傳說〉、一吼(周定山)〈鹿港憨光義〉、李獻璋〈過年的傳說〉、描文(朱點人)〈賊頭兒曾切〉、陳錦榮〈水流觀音〉、蔡德音〈圓仔湯嶺〉等相關文章。
此特輯所整理的台灣民間故事,後來在「台灣文藝協會」成員合力匯整下,由李獻璋主編刊行《台灣民間文學集》一書於1936年出版問世。
另外,頗值得關注的是,該期《第一線》雜誌除了內頁所登載的文學作品之外,在封底上亦刊有一則來自日本知名企業品牌「龜甲萬醬油」的全版廣告。畫面中,三個短髮女孩(從右至左)分別穿著洋服、和服、清服(清制服裝,又稱作「台灣服」),呈現出日治時期台灣社會多元風格並陳的服裝文化。她們手中各自捧著一瓶身貼有「萬」字標籤的「龜甲萬醬油」,搭配一首仿效歌仔戲「七字調」、以便讓人朗朗上口的台語文廣告詞,標題叫做〈瑞娘?(chí,同「姊」)上菜市〉:
夏天過了是秋天
阮娘呌(kiò)阮上菜市
卜買菜色滿々是
總著醬油來配比
配比豆油龜甲萬
清香好味素
用了有主顧
實在真正好
三當(tǹg)不可無
三當(tǹg)料理真香派
美味好食人々愛
豆油著用龜甲萬
小桶大矸隨咱愛
隨咱愛的好豆油
也通?(khòng)豬腳
也通?(kûn)白菜
廣告乎恁知
卜買大家來
文中罕見的漢字「?」(khòng),意指使用「文火慢煮」,而「?」(kûn)則是放在「水中熬煮」之意。
此處「龜甲萬醬油」品牌,乃是從日本17世紀江戶時代就開始釀造醬油的老字號商店,至今已有300多年歷史。主事者於1917年成立了「野田醬油株式會社」(龜甲萬株式會社的前身),並推出主打品牌「龜甲萬」。其中「龜」意指長壽,「甲」代表甲級,「萬」則內含品牌精神能夠長長久久的期許。後來在1930年代便開始積極地拓展海外市場到了台灣。
根據文史作家陳柔縉的考據描述[4] ,當時由年方37歲、出身艋舺的台灣人黃鐵擔任日商在台創立「龜甲萬醬油販賣株式會社」總經理,透過本土化的行銷方式,以「台語(發音)漢字」的各種廣告文案營造品牌形象,包括在報紙上搭配傳統歌仔戲唸歌〈安童哥買菜〉的台語廣告詞,還有穿裙子跳舞的貓咪漫畫「黑貓團跳舞歌」,以及上述刊登在《第一線》雜誌封底的〈瑞娘?(chí,同「姊」)上菜市〉,邀請大家一起「?(khòng)豬腳」、「?(kûn)白菜」配比豆油龜甲萬來嘗試看看。
伴隨著時代生活環境的變化,即使同一種語言文字,舉凡1930年代透過知識分子改良的台語流行歌或台文廣告詞,皆會逐漸形塑出截然不同於一般庶民大眾常見的腔調、口音和語感,乃至不斷經過演化、交融、蛻變而成為新一代的台語。
[1] 陳君玉,1934年7月,〈台灣歌謠的展望〉,《先發部隊》創刊號,頁 14-15。
[2] 參考毓文(廖漢臣),1934年7月,〈新歌的創作要明白時代的課題〉,《先發部隊》創刊號,頁15-18。
[3] 陳培豐,2020年,《歌唱臺灣:連續殖民下臺語歌曲的變遷》,台北:衛城出版,頁96。
[4] 陳柔縉,2010年5月,〈陳柔縉專欄-百年老牌子系列之三:龜甲萬醬油〉,《台大校友雙月刊》第6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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