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教育

完美的教育體制真的存在嗎?約翰彌爾與200年前「自學家庭」的教育之路

約翰.彌爾(John Stuart Mill)。 約翰.彌爾(John Stuart Mill)。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截取自Wikipedia。

每逢畢業季將近,就會看到許多家長焦慮地到處蒐集資訊、尋求建議,彷彿必須為自己孩子的下一個學習階段做出「最合適、最完美」的選擇,否則就有可能會毀掉孩子的一生。同時,現今越來越多家長對於教育的選擇有「信仰化」的現象,有人堅信學習一定要出自於孩子完全的自主,有人認為學習最重要的是道德培養,有人覺得實踐和操作遠勝知識背誦,有人認為孩子應該從鄉土和自然出發,有人則以為科技創新與程式才是必須及早接觸的領域……。華德福、蒙特梭利、還有許許多多的學校和機構,如同一個個宗教山頭,各有各的信念、各有各的追隨者,堅信──或努力說服自己相信──自己所選擇的教育,將為孩子的人生打下最好的基礎。

我雖不否認對教育的選擇會影響孩子的人生,但我卻始終無法肯定教育和人生之間存在什麼必然的公式,一定可以從所謂「正確的教育選擇」,推導出所謂的「美好人生」。從事教育工作多年,看著自己的學生們一步步由孩子變為少年,再由少年變為青年,看著他們開始明確地走向了不同樣貌的人生,我心中時常浮現許多疑問。究竟教育如何形塑一個人的人格、影響一個人的作為和選擇?學校和家庭,哪種教育對孩子的影響更為關鍵?為什麼成長學習背景類似的孩子,最終卻擁有不一樣的發展?

由於我是歷史系出身的,在思考這些問題時,自然把腦筋動到那些「已經作古的人」頭上。我很好奇,教育和人生之間若真有什麼公式和必然的因果關係,能否從歷史人物的成長經歷中得到一些蛛絲馬跡呢?又或著我們最終會發現,教育和人生之間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公式和規律?而這些歷史人物又是如何評價自己的學習經歷呢?

200年前彌爾的「自學家庭」怎麼教養孩子?

第一個讓我意識到這個主題可探性的歷史人物,是英國哲學家約翰.彌爾(John Stuart Mill,也常被譯做穆勒,生於1806年,卒於1873年。)。彌爾被認為是邊沁(Jeremy Bentham)的繼承者,他不只整理了邊沁關於效益主義(Utilitarianism,又譯作功利主義)的論述,更進一步將之延伸修正,使效益主義成為現代西方哲學的重要主題之一;此外,彌爾對自由的論述和探討,亦被認定是自由主義中的經典。而無論是效益主義或自由主義,皆深深影響西方國家在政治、社會、法治和人權各方面的內在思維,由此而言,彌爾對人類歷史的影響可說是十分巨大了。

英國哲學家邊沁(Jeremy Bentham)。

但是彌爾之所以引起我的關注,不單只因為其成就,還因為他曾於晚年寫下一本自傳,回顧了自己的學習歷程,所以相當值得成為一般大眾在教育和學習上的參考。

約翰.彌爾的教育可以說是由父親一手進行的。他的父親詹姆斯.彌爾(James Mill,以下為了區別兩位彌爾,將父親記為詹姆斯,兒子記為彌爾)是蘇格蘭學者,在歷史、政治、經濟、哲學等方面皆有深厚造詣。一方面可能因為年輕時有擔任多年家庭教師的經驗,一方面可能因為自己無論政治還是宗教思想都與當時的英國社會格格不入,詹姆斯似乎打從一開始便下定決心,要親自教育自己的長子。身為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職員,詹姆斯耗費了10年的時間撰寫關於英國殖民印度的歷史鉅著《英屬印度史》(History of British India),並日日不倦地運用工作及寫作之餘指導彌爾學習。

約翰.彌爾的父親詹姆斯.彌爾(James Mill)。

在語言學習方面,彌爾3歲的時候,詹姆斯開始讓他學習希臘文。學習的方法是先牢記希臘常用單字的發音和字型變化,當詹姆斯覺得彌爾已經記住一部分基本字詞的時候,便直接丟希臘文的書籍給他閱讀,並要求他嘗試翻譯。《伊索寓言》是彌爾讀完的第一本希臘書,在7歲以前,父親又要他讀色諾芬(Xenophon of Athens)、希羅多德(Herodotus)、蘇格拉底和柏拉圖等希臘學者的書籍。每當彌爾讀書的時候,詹姆斯就坐在旁邊撰寫文章。小小年紀的彌爾常常碰到不懂的單字,這時詹姆斯便不厭其煩地解答兒子的問題,並在這種不斷被打擾的情況下,完成自己的工作。

8歲那年,彌爾開始用過去學習希臘文的方法來學習拉丁文,不同的是,父親這次要求他在自學的過程中同時指導弟妹。雖然彌爾討厭這種安排,但他承認,為了跟弟妹講解和分析,他因此對自己學習的東西懂得更加徹底,記得更加牢固。彌爾就在這種情況下學完拉丁文文法,並讀完凱撒等人的經典作品。14歲的時候,彌爾得到邊沁的兄長邀請,去他位於法國南部的家作客了一年,這段期間彌爾也憑著自學掌握了法文和一般的法國文學。

彌爾根據自己學習語言的經驗,認為當時的英國教育耗費了多年寶貴的光陰,卻只讓小學生接受了一點點希臘文和拉丁文的知識,實在是非常「值得惋惜的浪費」;而英國的教育改革者因此認為小學應該放棄希臘文和拉丁文的課程,更是一種「錯誤的見解」。彌爾並不覺得自己的智力高於一般人的水平,因此父親詹姆斯讓他透過大量閱讀、反覆討論來學習語言的方式,應當可以適用於任何達到平均智商的孩子。

閱讀、思辨與寫作

在彌爾所受的教育中,佔最大比例的學習方式,應該要算是閱讀和思辨。詹姆斯非常重視兒子的邏輯思考,彌爾從小就被要求「竭盡全力去理解」他所閱讀的文章,有時還要閱讀許多他當時「不可能理解的東西」。詹姆斯有每天早餐前到住家附近森林散步的習慣,彌爾除了陪伴父親,同時也會將閱讀時記下的筆記念給他聽。彌爾在自傳中寫道,「在我最早的記憶中,綠茵和野花總是混合著每天向父親複述前一天讀過的課文的情景。」8歲以前,彌爾在詹姆斯的要求下閱讀了大量的歷史論著以及描述人類如何克服困境的作品,詹姆斯一有機會便會跟彌爾討論每本書的內容,並跟他解釋諸如文明、政治、道德、精神修養等抽象概念。當然,也會有彌爾嫌枯燥、不願閱讀的書,這時詹姆斯就主動指導他讀,同時要求彌爾向他解釋這些書的重點。

現在的紐文頓格林區,彌爾父子每天早晨在這裡散步。

身為英國孩子,年幼的彌爾曾經在閱讀關於美國獨立戰爭的歷史時,激烈地支持英國當時的作為,卻被父親強力指正,讓小彌爾知道他是在「偏袒錯誤的一方」,足見詹姆斯期望自己的兒子成為就事論事,中立客觀的思考者。詹姆斯也時常提醒彌爾要注意作者本身的立場,應該要以其他資料來相互應證,提防被作者影響,失去了對事實正確的判斷。

12歲左右,詹姆斯開始要求彌爾研究思想本身,因此彌爾開始大量閱讀邏輯思考方面的著作,例如亞里斯多德的《工具論》(The Organon)、霍布斯(Thomas Hobbes)的《計算法和邏輯學》(Computatio sive Logica)及柏拉圖的對話作品。同時,詹姆斯依舊在散步時要彌爾將這些書中的內容詳述一遍,同時還必須回答他提出的「無數盤根錯節的問題」。彌爾回憶道:「父親有種一成不變的習慣,他不論教我什麼功課,一定要我徹底懂得,並理解其效用。」雖然小彌爾並不能明白父親教導的所有觀念,但多年以後,他開始在一些具體的事例中,慢慢地理解了當時所學。彌爾晚年將自己的思想成就歸功於父親這時給他的邏輯訓練,讓他慣於對錯誤的論點進行分析,並且「善於把握詞和命題的精確含意,不會被空洞含糊或模稜兩可的詞句所蒙蔽」,同時在他思維能力尚淺時,就有能力解決「混亂、自相矛盾和錯綜複雜的事物」。

13歲那年,詹姆斯開始教授彌爾自己的好友李嘉圖(David Ricardo)的政治經濟學。由於沒有適合教學的書籍,所以詹姆斯每天散步時用口述的方式指導彌爾,並要彌爾邊聽邊做筆錄給他看。詹姆斯讓彌爾「一遍一遍重新改寫,一直到文稿清楚、明確和足夠完整才算了事」,而彌爾的筆記後來也成為父親撰寫《政治經濟學要義》(Elements of Political Economy)的材料。詹姆斯在教育兒子的過程中,極度要求兒子獨立思考、解決問題的能力。彌爾寫道:父親「力圖(甚至有點過分)喚起我的智力活動」,「我接受的不是填充式的教育,父親絕不允許我的學習僅僅是記憶的練習。他一定要我透徹理解每一個階段所受的教導,而且盡可能在施教前要我先去領悟其內容。凡是能運用自己思考得出的東西,父親從不教我;只有盡我努力還不能解決的問題才給予指點。」在彌爾17歲投入職場之前,詹姆斯即秉持這種態度陪伴他學完歷史、哲學、政治、經濟、文學及法律等各方面的經典。

政治經濟學者李嘉圖(David Ricardo)。

除了大量的閱讀、思辨、及無止盡的筆記摘要功課,彌爾也嘗試學習寫作的技巧。詹姆斯要求彌爾練習創作英文詩,因為他認為詩在當時的英國社會具有很高的附加價值。詹姆斯讓彌爾自由選題,創作一些向神話人物致敬的詩,同時也寫了不少的仿作。彌爾自認一輩子沒有掌握寫詩的技巧,但是練習作詩幫助他學會「敏捷地表達思想」。另一方面,詹姆斯也要求彌爾閱讀完經典作品之後,練習撰寫分析評論的文章。16歲時,彌爾在寫作方面的學習開始超過閱讀,彌爾嘗試創作了許多闡述自己觀點的論文及演說文,他提到自己寫作的「主題往往超出能力範圍」,不過這種練習本身加上與父親對他文章的探討,帶給他「很大的好處」。事實上,詹姆斯總是要求彌爾去挑戰超過他能力的事物,但彌爾長大後非常認同父親這個作法,「如果不要求學生做他不會做的事情,他就永遠不會去做能做的事。」

有趣的是,因為彌爾童年時十分喜愛歷史書籍,所以他小小年紀就模仿自己喜愛的史家,撰寫屬於自己的史書。父親詹姆斯鼓勵彌爾自主寫作的精神,但是當時卻從來不看兒子的作品。彌爾長大後很感謝父親的作法,他回憶道:「父親這樣做是對的,因為只有這樣,我在寫這些稿件時,才不會覺得需要對任何人負有責任,更沒有在苛求眼光下寫作時那種戰戰兢兢的感覺。」這一點實在值得我們思考,不論是寫小說、畫畫、還是練習樂器,有許多父母對於孩子自願的嘗試,往往會從單純的鼓勵轉向評論,甚至粗魯地介入這些嘗試,給予種種指導意見,自認為是在協助孩子,殊不知反而打壞了孩子自主的欣喜與成就。

缺乏同齡玩伴的生活

在青年以前,從小自學的彌爾很少跟同齡孩子來往,一部分原因當然跟他沒去學校有關,但更主要的原因在於父親詹姆斯覺得,若兒子太常跟別的孩子打交道,恐怕會影響到他的學習。詹姆斯認真地要求彌爾不要受「孩子們之間流傳的壞影響」,且要「避免沾染庸俗的思想感情」,為此他寧願兒子在一般的「學校教育成就方面不如別人」。

這種作法究竟算不算極端,大概見仁見智,但詹姆斯倒也並非將彌爾與世隔絕起來,因為他就十分鼓勵兒子跟自己的學者朋友們交往。小彌爾跟著父親認識了政治經濟學者李嘉圖、蘇格蘭政治家喬瑟夫.休謨(Joseph Hume)、法學家約翰.奧斯丁(John Austin)、哲學家約翰.格羅特(John Grote)、以及邊沁等人。由於彌爾總是在父親身邊,所以他有很多機會聽父親與這些博學多聞的朋友們暢談,彌爾覺得「這些談話不但有趣,而且富有教益。」而這些叔叔伯伯們也不吝於在他們的專業領域上提點彌爾學習,尤其是邊沁、奧斯丁和格羅特,他們將效益主義、自由主義以及法理學的概念帶進彌爾的思想中。同時,他們對學問實事求是的精神,也深深影響了少年彌爾的心靈。雖然童年沒有玩伴,但是從彌爾的字裡行間看不到寂寞;沒有同伴的成長經歷,似乎也並未阻礙青年期的彌爾廣交友伴、成立效益主義社團的能力。

蘇格蘭政治家喬瑟夫.休謨(Joseph Hume)。

英國法學家約翰奧斯丁(John Austin)。

旅行一直是彌爾調劑身心的方式。7歲那年,彌爾第一次跟著父親及邊沁伯伯旅遊英格蘭,這次遊歷令他印象深刻。因為邊沁的緣故,彌爾後來又有機會不時地到位於德文郡的鄉間修道院小住,他認為這種逗留對教育來說「是一個重要的際遇」,「因為對一個人情操的提高,沒有比宏大而有自由空氣的住所能起更大的作用」,修道院的中世紀建築格局,給彌爾「一種置身於更大更自由空間的情趣」,加上周圍的田園風光、以及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色,使他能夠「受到詩情畫意的薰陶」。

讓彌爾深受心靈陶冶的福特修道院。

另一次讓彌爾深受啟發的旅行,就是前文提到受邀旅居法國的那次經驗。彌爾在法國飽覽自然風光,遊歷庇里牛斯山,引起他「終身對自然景色的愛好」。彌爾也在法國聽了許多科學院的精采講座,並在法國教授的私人教導下學會高等數學,在經濟學者薩伊(Jean-Baptiste Say)的家中結識許多歐洲知名人士。彌爾認為遊法讓他有機會在「整整一年裡吸入大陸生活自由宜人的空氣」,令他意識到自己國家的封閉,後來使他能「不犯下以英國標準判斷世界問題的錯誤」,這對他而言是至關重要的收穫。

法國經濟學者薩伊(Jean-Baptiste Say)。

因為詹姆斯認為自滿會毀滅青年的前途,所以他高度警戒,不讓彌爾聽到任何讚美的話,也不讓彌爾有機會去跟別人比較。彌爾當時根本不知道自己所擁有的知識量異於同輩,他既不自卑也不自傲,從沒對自己做過評價。要獨自遠遊法國的時候,父親才第一次告訴彌爾,他將會發現自己的學識超過同齡的年輕人,父親強力告誡彌爾到時候不得驕傲,因為他只是先天具備比別人優越的學習條件罷了。

在道德的培養上,詹姆斯以蘇格拉底的美德作為教育彌爾的典範,具體來說,就是「正義、克制、誠實、堅忍、有吃苦耐勞的決心、關心公益、根據人的優點評論人、根據物所固有的效益評價物、努力奮鬥、反對貪圖安逸與懶散」。對於彌爾的道德教育,詹姆斯有時「懇切地規勸,有時則嚴厲地譴責和鄙視」,但彌爾認為影響自己最大的,其實是父親的身教,因為他平常就有許多機會將父親的為人看在眼裡。而詹姆斯最難得的一點,顯然就是能夠貫徹信念,實踐他自己教育彌爾的總總態度。詹姆斯多年來認真的跟彌爾對話,做為父親的一言一行,深深地烙印在兒子的心裡,讓彌爾打從心底敬佩自己的父親。

沒有一種教育是完美的

談了這麼多,彌爾對於父親施與他的教育,確實是感激和推崇的,然而彌爾仍然提出了一些對自己學習經歷的反省。首先,彌爾雖然覺得一邊教導弟妹,一邊學習拉丁文的方式有益於他牢記所學,但讓孩子教導孩子,必定會產生許多不愉快和爭吵,所以作為一種教育方式,「效果肯定不好」。彌爾委婉地,也或許是反諷地說,「這種教育方法中的師生關係,對雙方砥礪德行沒有好處」,我們若揣摩一下小彌爾在教弟妹時現場可能的混亂狀況,這句描述實在令人莞爾。

此外,由於幾乎只接受父親的教育,彌爾的教育嚴重受限於詹姆斯本身的所學和能力。例如數學,詹姆斯只教會了彌爾初等幾何和代數,在去法國以前,數學的其他方面彌爾只能靠自己摸索。雖然詹姆斯懂得運用許多數學公式,但他對數學的涵養不足,以至於無法讓彌爾明白公式背後那些抽象的原理。另外,彌爾在童年時期對科學實驗極有興趣,但他卻只能從書上閱讀。彌爾形容自己貪婪地閱讀科學和化學方面的論文,但顯然因為詹姆斯對此興趣缺缺,所以彌爾未能發展他對科學的喜好,晚年的彌爾對此時常感到後悔。

彌爾批評,「在父親值得稱頌的教育方式中,貫串著一個缺點,而這也是滲透他全部思想方法的一個缺點,那就是過分相信沒有具體體現的抽象事物的可理解性。」詹姆斯時常要求兒子理解抽象的概念,但卻沒有給予具體的示範或例證,讓彌爾在學習中倍感艱辛,更不用說理解錯誤時還要遭到父親的責罵。彌爾回憶道,父親「經常由於我學不好而發怒,常常毫無理由,因為有些地方本來就不能期望我一下子便能接受。」

另一方面,彌爾因為天天散步,所以身體還算健康,但是長期在家從事靜態的學習活動,使他的缺乏一般學童集體活動的經驗,而且「對需要用手做的任何工作都顯得笨拙」,生活瑣事也不擅長處理。彌爾認為父親對他的教育,「更適合把他培養成能知,而不適合將他訓練成能行」。雖然詹姆斯有意識到彌爾的缺點,但他一方面為了使彌爾「不要受到學校生活的不良影響」,一方面又期望彌爾可以自然獲得一般人日常生活的本領,結果──根據彌爾自己的說法──讓自己的兒子養成對日常生活「不加注意、不加觀察和不用心的態度」。

因為詹姆斯教養的嚴格,彌爾跟父親之間存在著複雜的親情,他認為自己在學習上從未滿足父親的期望,他無法像未受父親直接指導的其他弟妹那樣單純地愛他,他形容自己對父親的愛,是「懷著忠誠的敬愛」,他始終景仰又敬畏著父親。雖然如此,彌爾從未否定父親的嚴格教育,他一方面對於「舊式殘暴專橫的教育制度沒落」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卻擔心19世紀英國的新式教育要求讓孩子的學習盡量輕鬆有趣,可能會使孩子失去「專心用功的習慣」。彌爾寫道,「在我看來,新制度正在養成一批人,他們將沒有能力做他們不樂意做的事情。」

彌爾認為,畏懼如果成為孩子學習的主要動力,孩子將失去對師長的敬愛與信任,同時也會阻礙孩子天性中的坦率和自發性;但彌爾同樣不覺得畏懼作為學習的一種動力,是可以完全被抹煞的。彌爾說,「我不相信單是以規勸和好話,就能誘導男孩努力攻讀枯燥乏味的功課,要長久堅持就更難了。孩子們必須做許多功課,必須學會許多東西,要達到這些目的,嚴格的紀律和使孩子們知道有可能受懲罰,都是必不可少的手段。」即便經過了140年,是否應該要強調開心學習,似乎仍是教育中的一道無解命題。

從3歲起,約翰.彌爾的自學經歷帶給我們許多啟發,大量的閱讀、大量的筆記、大量的思辨,加上自然環境及旅遊對性情的陶冶,父親的身教,並結交長輩學者,不自滿而保持謙遜的學習態度。這種教育方式,創造出了一位嚴謹的思想家,一生熱愛知識、熱愛思考,但其生命的主調可能較為沉重,並不輕鬆。這位思想家沒有胡鬧玩耍的回憶,無法鑽研自己好奇的科學,同時極不善於處理日常生活的瑣事。17歲時,彌爾經父親的推薦在東印度公司找到一個職位,此後他從父親的手中獨立,兩人變成彼此亦師亦友的關係,直到彌爾30歲時父親過世。雖然彌爾終其一生仍不斷地學習,但是詹姆斯對兒子的教育,似乎早已注定了這位思想家的道路。或許詹姆斯違反了許多現代的教育理論,但是彌爾父子的故事,在越來越多教育選擇的台灣,絕對值得家長和相關工作者借鏡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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