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的說我是『干樂命』(kan-lo̍k-miā,陀螺命),還說是我是『新婦仔命』(sin-pū-á-miā,養女命),不只是新婦仔,還是新婦仔王!」
月女阿嬤說起自己的出身和命運,像是註定無法停歇勞碌輪轉,如同被老天爺拋出的陀螺轉不停。1936年出生澳底大家族的她,落地才12天就被送養給姑姑成為「新婦仔」──養女。為了延續單薄的香火,養母招了贅婿,所以她和生家同樣姓吳。之後養父母生了兩個弟弟,她成為三個孩子裡面的大姐。
養父和很多澳底海邊的男人一樣,夏天出海打漁,冬天到瑞芳的礦坑挖煤當礦工。她說母親就隨著父親流轉於各個礦坑,把三個孩子留在家裡。「我還真的是新婦仔王!」爸媽不在家兩個弟弟就由她這個大姐帶領照顧,從撿拾柴火到清洗弟弟尿濕的衣被,回憶起童年,都是做不完的家事和睡不飽的疲累。沒有生家的庇護,讓她小小年紀就成為一家之主。到了14歲的時候母親身亡,月女扛起全部家務,並且提早進入勞動力市場。
入「會社」討生活的金瓜石勞動者
24歲嫁來金瓜石,是月女第二段的「新婦仔王」命運。在金礦場水車管理女工的公公走得早,留下先生和年幼的兩個小叔,她嫁入時大的18歲、小的9歲,都還在唸書。婆婆個性柔弱又有胃病,在那個沒有公公的家裡,她又成了「新婦仔」──媳婦王。
先生在結婚前曾和長輩入股投資挖金礦,但是運氣不好,顆粒未收,最後負債認賠退場。他退出之後礦場才挖到金子,但已經沒有他的分了。討債的人來勢洶洶不似善類,月女害怕得躲進隔壁家的廚房,臥病在床的婆婆可就慘了,「欠錢都不還,你們這一家人都爛糊糊(nuā-kôo-kôo)!」躺在床上的婆婆被拖起來辱罵,除了哭泣救求饒也別無他法。她不忍心繼續逃躲在旁、任憑婆婆一個人落淚受屈,只好現身承諾會去工作還錢。為了撐過困境,女兒出生才40天,月女就到「會社」當運搬工。

金瓜石從清末時期發現金礦而聚集人氣,到了日治時代,採礦權限制只能交付予日本人。金瓜石礦產豐富,日本商人引進了先進的採礦、冶煉技術,從金礦到銅礦的發掘與開採,這裡在日本人的眼中不僅是「日本第一金礦山」,隨著南進政策,更提升到「亞洲第一貴金屬礦山」。擁有開採權的從「田中礦業株式會社」到「金瓜石鑛山株式會社」、「臺灣鑛業株式會社」,台灣人略其姓氏,只取「會社」概稱。即便國民政府接收之後由「臺灣金銅鑛務局」管理,1955年成立「臺灣金屬鑛業股份有限公司」經營,時代已經從日治轉成民國,日本私人產業變成國營公司,金瓜石當地人還是習慣稱臺金公司為「會社」。
月女阿嬤曾經在她口中的「會社」──臺金公司當運搬材料的契約工,搬運修建宿舍要用的材料:杉木、木板、角材……,項目眾多的木材不論輕重大小都要搬。拿著傳票到水湳洞的倉庫領料,再搬運到木工師傅的工作小間。她笑說:「死了!我沒讀書不認識字,要怎麼辦?」聰明又機靈的月女阿嬤就記住字形的偏旁,「像『張』,我就記『弓』這邊有彎彎的。」她笑說如果可以多在那裡多做幾年,也許自己可以再多認識更多字了。
但是這份契約工3年到期結束之後,並沒有轉正職的機會,她拚命接了各種外包小工來維持家計。懷著老三的時候她在臺金公司漆打馬膠(tá-má-ka,從柏油tarmac的日語轉譯而來),挺著6、7個月的孕肚還爬上樓梯幫牆壁刷柏油。當時一名外省籍課長跑來罵她:「吳月女,你肚子這麼大一個,不怕落胎(làu-the,流產)嗎?」月女阿嬤笑著模仿課長國台語交錯的語調。語畢,她伸伸舌頭像是做錯事被捉到的孩子說:「我就是要錢啊。」
為了多賺一點錢,月女什麼工作都接,包括去時雨中學煮飯,煮完再趕回來煮稀飯給婆婆吃,像是忙碌的陀螺,旋轉在金瓜石大大小小的勞動現場。

從金礦、煤礦、銅礦到廢電線,敲打不停的人生
在臺金公司工作討生活不只是月女,還包括她的先生阿宗。在入股挖金失利之後,他就到汐止、樹林各地的煤礦工作,但是常常領不到錢,天氣不好下雨天就不想出門工作。月女記得,只要遇到雨天,看先生窩在房裡就心酸。
和她一起搬料的鄰居見到她一個人要挑起7、8口的家計,介紹她先生到金礦公司做「掘進二手」──挖掘坑道的師傅爆破岩盤、敲落土石後,由「二手」搬擔土石,還有架設「牛柱子」的工作。一開始先生看到坑內發生落石,有工人死於礦災,嚇到不敢去。但是轉業困難,找不到別的工作,只好再硬著頭皮忍住恐懼入坑做掘進工。出坑之後又被臺金公司派到禮樂煉銅廠顧「コンベア」(Konbea,輸送帶),但是原本預期年產電解銅5萬公噸的廠房,1981年正式營運後,迎來的不只是先進技術和5萬噸的產量,還包括了嚴重環保爭議以及臺金公司的虧損連連。1984年禮樂煉銅廠移撥給台電,最終在1990年關廠;阿宗則被台電派往材料處廢線處理小組做剝銅線的工作,一直到1999年業務結束才退休。
回顧月女的先生阿宗,從金礦、煤礦,再到鍊銅,最後再到廢電線剝皮粉碎的工作,見證了金瓜石的產業變化,以及臺金公司的興衰,到最後由台電接手的歷程。他因為工作而罹患塵肺病,但是月女慶幸地說,「那些頭手師傅要打洞炸石頭,賺得比較多,也死得比較早;他是二手,賺得少,但是吸到比較少,後面幾年都沒有喘耶!」
土牛般的坑內勞動
再回到月女阿嬤的勞動歷程,離開臺金公司3年契約搬料工作之後,為了賺錢,她到4號坑煤礦坑內操作捲揚機──天車。她回憶每天大約早上8點,就要帶著準備好的便當,領取電池頭燈入坑。到了「天車間」之後開始操作捲揚機,盯著一台接著一台的礦車,捲揚機慢慢往下放,將礦車送入黑漆漆的坑道內。「看著一格一格的礦車裡面坐滿人,這麼多條人命都交到我手上呢!」月女承受著極大的心理壓力戰戰兢兢工作。平時4點左右挖煤師傳結束工作就可以下班,她和另外一名巴歐桑輪流,若是遇到趕炭要工作到半夜,不敢走夜路回家,兩個人就一起睡在天車間。
但是也有例外的情況,她說當時電視台午間演出為全國為之瘋狂的布袋戲「雲州大儒俠」,師傅們急著回家看「哈買二齒」,於是提早出坑休息,她也能連帶提早下班,說到這裡忍不住笑意。她並不是為了能看布袋戲開心,而是按日計酬固定日薪的捲揚機工人,能提早下班就是賺到──賺到可以回家操持家務、顧孩子的時間。月女的時間表裡,沒有看電視休閒。如果遇到坑內停電或機器故障停工,一有空檔時間她就去支援篩仔頭(thai-á-thâu,選煤場的煤塊落到運送槽後,要用耙仔將炭塊耙開攤平,以便篩網選煤)、跟車送炭丸仔(煤球),或者去刷油漆。
操作捲揚機的壓力太大,她決定換工作。這次是到福益煤礦做挖煤助手,和4名同姓吳的大哥們一起工作,他們爬進昇樓到採煤面挖掘煤炭,月女也要爬進去把煤耙進拖籠內。因為昇樓、坑道陡峭狹窄,混著泥石,她使勁拖著煤炭匍匐前進,在坑道中配合地形或坐或躺、或推或拖,再將裝滿煤的拖籠拖出到外面比較寬的坑道礦車停放處,把拖籠裡的煤炭舉高、倒進礦車。「若親像土牛 (ná-tshin-tshiūnn-thóo-gû)!」月女感慨又激動地憶起坑內拖煤工作的辛勞。這是全全然的體力勞動,沒有機械動力,由女性用身體負重在坑道中拖負煤炭,只有汗水和毅力支撐著她往前進。「我就是因為這樣,覺得一定要給三個孩子讀書,我再怎麼辛苦我都要做,讓孩子讀書他們才會有好工作……」

法外坑內女礦工與義兄妹的連帶
訪談時我快速整列年份時間點,月女離開臺金公司時,應該已經超過民國53年,政府開始嚴格禁止女性入坑工作,所以她兩段在礦坑內的勞動,都是被禁止的法外勞動。這證實了台灣煤礦產業的暗面,即便在法令禁止女性進入礦坑工作之後,仍然有女性為了生計繼續從事這一行。通常礦場會用坑外工作的名目為她們投保,但實際上是在坑內工作。
月女阿嬤知道有禁止女性入坑工作的規定,但是被告知「有特別去申請,所以可以入坑。」她當時只想著賺錢養家,讓孩子可以受教育,不要像自己自小失學不識字,不會去追究是否真的合法。更何況藉由教育來擺脫底層命運,是60年代集體的社會動力。
這段法外的坑內工作,月女感念在心的是一起工作的結拜大哥對她的照顧,「我是不知道多少錢,但是他們有分比較多給我。」因為挖煤的薪資是按照工班挖煤的數量平均分配,幾台礦車乘上煤炭單價,再除以工班人數。通常挖煤工人數佔坑內礦工最多、收入也是最高的,而月女之前做的捲揚機工屬於「運搬工」,是領固定日薪而且薪資低,即便配合趕炭加班甚至夜宿坑內機房,也不會有加班費用。而如土牛一般在狹窄坑道裡拖著一籠又一籠的煤炭,流下的汗水都能轉換成工錢,不是月女阿嬤愛錢(ài-tsînn,台語音同要錢),是礦業勞動管理機制的薪資計算方式,讓人捨下人身尊嚴、甘願為牛。
而這機制也衍生出工班文化,帶班的礦工小包頭與班工在出坑之後,一起進浴室、一起下班,一起到麵攤吃食飲酒交陪感情,排解工作矛盾、增進集體意識,都是來自這以「班」為單位平均分配工資的機制。在領薪日,至少每個月一次或兩次聚餐,都是當小包頭基本的帶班手腕。
而對於月女這樣要兼顧家務的女性班工,情感交陪的方式則要稍微轉變。月女記得在修繕房屋時,一群高大強壯的大哥過來幫忙挖水溝,各種泥水工作都親力親為。即便後來月女離開礦坑不再一起工作,這些結拜大哥仍然持續往來,維持緊密的關係。自小被送養背負家務重責缺乏關愛的她,在工班體制結下的義兄妹緣份中,彷彿得到了彌補。

被隱形的坑內女礦工血淚
但是,礦工行業風險極高,並非每個人都能夠順利出坑。訪問月女阿嬤時,一直揮之不去的陰霾與不捨,就是那些無法出坑的女礦工。1963年三功煤礦瓦斯爆炸造成16人死亡,其中女礦工陳飛雲和先生一起在坑內工作,同時罹難,遺留下4名孤兒,引發社會關注。1964年開始嚴格禁止女性入坑工作之後,仍然發生女性礦工在坑內遭遇礦災死亡的不幸事件。在政大苗延威老師的研究中,1967年石碇修記煤礦、1969年鴻福煤礦的礦災中,都有女礦工在坑內工作罹災身亡。鴻福煤礦災變中亦有一對礦工夫妻罹難,礦災孤兒的悲劇再次發生。
災變暴露出在禁令之下被掩藏的殘酷事實,轉到坑外工作的女礦工,收入僅有坑內的2分之1甚至3分之1,為了解決家計經濟壓力,冒險入坑成為她們的唯一選擇。坑外女性擔任的工作經常是長工時低薪資的工種,成為隱形的性別歧視。那些違反禁令入坑工作的女性不是「愛錢不愛命」的愚婦,而是制度陷阱裡的受災者。
月女阿嬤回頭看自己的礦工生涯,「幸好都很平安,沒有遇到什麼事,也沒有敗馬(pāi-bé,台語出軌、失敗)。」當然也有生死一瞬的危險情況,她記憶清晰,「有一次在坑內遇上塞氣(sak-khuì,空氣阻塞),師傅說:月女,你快跑,快跑!」因為坑內扇風系統的通風管通常設置在主要坑道,昇樓空間狹隘,送風效果不佳,如果沒有空氣進來,就會發生礦工窒息的災變。月女因為一起工作的師傅警覺,及時提醒,才得以逃出生天。
彎曲的手指如生命不撓
月女阿嬤說自己終究不習慣坑內的工作,出坑後先到九份的三陽金屬做翻砂模鑄造,因為溫度高,手指燙傷,「十隻手指頭像是烤過的香腸」那樣起水泡、紅腫焦黑。後來親友介紹她到李長榮木業公司在基隆的合板工廠做「ベニヤ」(me-lí-á,三夾板),工廠採輪班制,月女被安排做晚班。她不習慣日夜顛倒的生活,通勤搭車也花時間,萌生辭意之時卻被挽留,由於人力不足,她留下來協助,卻發生了工傷意外,手指被齒輪卡住,右手掌被機器拖進去。因為手指手掌的骨頭筋肉遭到輾壓變形,眾多醫生束手無策,開了5次刀,最後一個簡醫生下了決斷:右手僅留下兩隻還有功能的手指,以後算錢、拿菜刀,做什麼都只能這樣使用。
面對殘破的右手,想到3個孩子都還在升學階段,正需要用錢,月女終日以淚洗面。但是她一直記得簡醫生跟她說:「你不要哭,這樣對眼睛不好。以後啊,你就在家裡等兒子賺錢回來,只要用兩根手指頭數鈔票就好!」
醫生的善意引導月女正面思考,雖然內心還是悲痛,但是提醒她要面對與殘手共存的生活,重新學習如何使用僅存的手指處理家務。她還是繼續在九份金瓜石一帶工作,直到孩子結婚生子,她才從職場退休,偶爾幫忙帶孫子。
月女阿嬤彎曲變形的右手,像是金瓜石彎彎山路,也像是她曲折不撓的人生,承受重負,肩擔起各種命運的、制度的壓力。孩子與孫子對她的敬重與愛憐,是她生命最美好的回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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