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妍阿嬤的時候,她已經92歲了。身子骨硬朗,帶著笑意與我隔著桌子對坐相望。
「阿嬤,你家裡有幾個孩子?」
「蛤?我有三個兒子……」
「我是問你家裡有幾個兄弟姐妹啦?」
「我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啦!」
「你有生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哦,那請問你以前在雙溪家裡有幾個兄弟姐妹?」
「伊是問你有弟弟妹妹否?」
「我哦,我最長,後面一個弟弟,兩個妹妹……」
我像是在礦坑口,對著一個深深的礦井,失禮的大喊。有時順利得到回應,有時一直爆投接不到球。坐在妍阿嬤旁邊的加代阿嬤偶爾出手相助,附在妍的耳邊,再幫我問一次。妍阿嬤和很多礦工一樣都重聽,後來我就挪動位子坐到她身旁。
在訪談中會發現,她思緒偶爾稍有混亂,有些事情記得很清楚,很多事情她都笑笑的說忘記了,也有很多事情她說:「太艱苦了,不要再去想、不要再說了」。有時她眼睛紅紅的含著淚,苦楚和委曲重到忘不了,但是說到興味處,又會豪氣地拍手說「偌趣味呢!」(guā-tshù-bī-neh)此時,她不是我遇到過最年長的礦工長輩,而是最純然歡喜的孩子。
20歲的「老新娘」,嫁進瑞芳礦村
1929年出生於雙溪平林的妍是家中長女。當時女孩子能完成公學校的教育,是非常難得的。但是因為還沒畢業媽媽就過世,她從小就要承擔家務、照顧弟妹,還有田裡的農務,是長姐代母職的典型。
說起這個操持勞務的少女時代,她沒有太多悲情與怨尤,好像她健碩的體格就是要來承擔這些農務。「因為是大姐,播田(pòo-tshân)、薅草(khau-tsháu)、割稻仔(kuah-tiū-á),什麼工作都要跟著人家做,要帶頭做足額。」她非常自豪,自己從學校畢業後,就做著和大人一樣的農務工作。
說起二次大戰的空襲記憶,因為雙溪無戰事,在其他村人前往防空壕掩蔽的時候,好奇又大膽的她,一個人偷偷跑去柚子樹下,看著遙遠的天空飛機起飛升空,投擲炸彈轟轟降下,天空炸成火紅。不知烽火無情的童稚少女,獨享天幕異裂的驚奇。
其他姊妹12、13歲都紛紛招贅婿、出嫁,但她卻獨留在家中作為核心勞動力,一直到弟妹長大之後才出嫁,她已經是別人口中的「老新娘」,依媒妁之言,嫁入瑞芳桀魚坑礦村中。她笑說自己好傻,都沒見過的人,就由長輩作主嫁過門了。

穿件內衣,就在坑內卸土、裝煤、推車
嫁入桀魚坑的在地大家族,原本世代務農,擁有田地,但是在工業化過程中,兩個小叔、妯娌還有叔伯輩們都投入礦業工作。除了在地的桀魚坑煤礦,還有七坑煤礦,都是在地人入坑工作的礦場。身為長子的先生仍帶著阿舍的習氣,「他從來沒有賺過一分錢回家,窮到吃飯要攪鹽水,有菜要留給兒子吃,才要去做煤炭,養大這些孩子。」說起自己獨自支持家計的辛苦,妍忍不住紅了眼睛,直說不要再講這些事了。
但是問起礦坑中的勞動,她的神情就有了光采。在長子2、3歲大之後,她就到七坑煤礦坑內工作賺錢。通常女性入坑工作都是擔任助手,日本稱為「後山」,就是由男性礦工負責掘進或挖煤工作,助手則負責下土仔(hēthóo-á,卸土石)、捒車(sak tshia,推車)、裝煤炭。因為坑內炎熱高溫,女礦工上半身穿著內裌仔(lāi-kah-á,內衣),沒穿外衣,下半身就是一件褲子到膝蓋。用畚箕裝好廢棄的捨石,搬到礦車之後倒進車內,就這樣一趟一趟用人力裝滿整車的捨石,之後再推到礦坑的主坑道。
裝滿石頭的礦車約1,000到1,200公斤重,裝煤的礦車則是800到1,000公斤左右,這些都是妍要承擔的重量,用盡全身力量將礦車推上陡斜巷道,一天要推11、12輛礦車之多。
妍就這樣在礦坑裡,一畚箕一畚箕、一車又一車移動地底下的石頭和煤礦,餵養襁褓中的三男兩女。一直到1964年,政府禁止女性礦工入坑工作,她才轉到地面上到捨石場做摒車尾(piànn-tshia-bué,捨石工)的工作。
女礦工的時時刻刻
坑內助手的工作,大約下午4時就可以結束回家;但是坑外捨石工的工作,不但薪水比坑內工低,而且工作時間是配合坑內作業情況。在小礦場,捨石工要將所有的廢石全部都傾倒乾淨、空出輕車(沒有裝載任何捨石或煤炭的淨空的礦車。),讓隔天的挖煤工作順利;下班的時間就不一定,常常是晚上11、12點才能回家。
整理妍的生活作息時間表:每天清晨4、5點起床準備出門,要先完成自己上工時的便當、孩子上學的便當,如果當天要祭拜神明或祖先,也是要在上工前先完成;因為下班回來已經遠遠超過祭拜時間。接著,再出門走路到礦場工作。在偏僻礦區通常不會有公車,都是靠徒步行走往返家中。捨石場工作到深夜,摸黑走路回到家,已經超過了晚上12點。回到家後先洗澡,將身上的石土、粉塵洗淨,再休憩入睡。隔天早上還是4、5點起床。
這種勞動強度,已經是機器人,甚或超過軍事化操演的規格;說她們是台灣經濟戰役的尖兵,一點都不為過。而對妍阿嬤而言,這些都是為了養活孩子、養活自己的努力而已。
當我詢問妍阿嬤,在礦場工作是不是有遇過危險和意外?她篤定回應,礦坑裡落磐或是大大小小的災變當然有。但是請教詳細的情況時,她沈思之後說,自己記不起來了。「我們不要說那些艱苦的事情,說了會難過。」即便已經忘了自己受過什麼傷,但是她的眼眶紅潤,又像是那些傷並未痊癒。
不過,妍阿嬤沒有把自己淹沒在苦痛中,她興高采烈地比劃著,當時帶進坑內的便當是我手上A4影印紙的三分之二大,裡面要壓滿白飯,再放進一些菜脯,就很下飯了。雖然礦場沒有給女礦工洗澡的浴室,但臉黑濛濛的回家,也沒有關係,反正晚上黑漆漆的,不會有人看到。她說著這些往事,並不如煙。即便有些往事不歷歷,但是刻在女礦工身上的、在心裡的,都不會被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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