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硐礦工文史館的未來：封坑34年，勞資關係仍不平…… ｜郭明珠／工人寶礦記

猴硐礦工文史館在經營5年之後劃下句點。2024年6月29日，老礦工們特別舉辦了「感恩熄燈會」，現場湧入近600位來賓，包括特別從日本搭機來台的嶋崎教授，還有虎尾眷村再造協會的媽媽們，在場揮汗如雨，為大家製作美味的眷村點心，大家都想為這個由礦工打造的文史館的最後舞台盡一份心力，並且期許由未來由經濟部地礦中心接手的礦工文史館不負眾望，接手傳承礦工勞動與文化。

日本學者眼中的珍寶：猴硐擁有完整的煤礦生產勞動者

台灣工業化的礦業生產起源，很大一部份來自日本礦業主，生產模式和九州地區較為相近。但是在日本早稻田教授嶋崎尚子的眼中，猴硐礦工文史館猶如至寶，研究團隊一年就來了20幾次。因為只有這裡匯集了產煤製程中不同工序裡各種職務的礦工。在煤礦業退場的當代，即便在日本，要找到製程齊全的礦工工種協助研究，已經是不可能的任務，而猴硐礦工文史館的志工老師知無不言，甚至協助介紹受訪者，讓遠來的研究者大感驚喜。

日本早稻田教授嶋崎尚子（中），一年來台灣20次，就是為了到猴硐進行礦工研究。圖片來源：郭明珠攝。

以前憂心礦工文史後繼無人時，周朝南大哥總會提起：「日本教授說，如果台灣政府不珍惜礦工的文史資料，他們就帶回去好好研究整理！」每每說到這事，他遺憾又感慨，究竟台灣政府什麼時候才會覺醒，重視第一線礦工文化資產的重要？他也不想讓台灣的礦工歷史資料流落他鄉。

坑口的鐵鍊與磚頭

熄燈會的講台設在「瑞三本金鑛」的坑口。參加者都注意到，台後的鐵門上有一個紅色的公告牌，顯得十分刺眼又不協調，上面寫著：

「公告

為維護公共安全嚴禁進坑內

瑞三股份有限公司　啟

中華民國113年2月4日」

2024年2月4日，是春節前6天，也是猴硐礦工文史館當天晚上舉辦年終聚餐，感謝各方志工和支持者一年來的付出的歡喜聚會日子。然而，當天下午瑞三公司無預警前來，用鐵鍊拴緊鐵門，並且把預先準備好的紅色告示牌綁在鐵門上。當時距離文史館與瑞三公司的租約期限還有4、5個月的時間，仍然是文史館的租賃使用期，而礦坑的鐵門一直是由礦工文史館管理，瑞三公司突如其來的動作毫無法理。

2024年2月4日瑞三公司前往礦坑口，用告示和鐵鍊重重封鎖住出入口。圖片來源：郭明珠攝。

更讓人錯愕的是，竟然有人帶了一堆紅磚，當場就要將坑口用紅磚封起來。對方並非瑞三公司相關人員，更非主管機關執法單位，而是傳聞中有意接手承租場地的業者。而瑞三公司的代表看到有人擅自處置自家礦場，意圖磚封坑口，卻放任對方沒有阻撓。這樣魯莽又於法無據的舉動，引爆了文史館礦工的怒火。眼看著昔日工作的礦坑，從1940年開採的礦三本礦，在此一朝將被磚封，再也無法見天日，現場陷入緊張對立的氣氛。後來警察介入協調，才制止對方的舉動，只留下被鐵鍊綑綁的鐵門和紅色警告牌，以及散落的磚塊。

瑞三本礦的坑口，從2月4日當天開始，就像是姿態強硬的資方，關閉了溝通的大門，宛如失去平衡的天秤，把勞工狠狠甩飛墜地。即便封坑34年，雙方勞資關係結束，在5年前締結了租賃契約，但是瑞三公司對待這群礦工，依然是擁有絕對權力的資方強勢立場。相較於資方拒絕的鎖鏈，左側礦工文史館製作的解說牌上「歡迎光臨」的四個大字，展開雙臂迎接參光者，誰在努力推廣台灣的煤礦文史，一目了然。

不明人士帶來封坑口的紅磚，堆放在礦工文史館製作的解說牌之後，圖片中詳細記載了瑞三本礦開採歷史，以及傲人的礦場規模。圖片來源：郭明珠攝。

礦工從出生入死產煤，到推廣煤礦勞動文化不死

1990年瑞三煤礦收礦，工人集體失業四散，重新進入社會尋找工作養家維持生計。29年過去，當年中壯年的失業礦工，都已經變成阿公阿嬤級的資深公民。他們向老東家瑞三公司承租了坑口宛如廢墟的工務所和充電室，經過整理整頓，在2019年成立了猴硐礦工文史館。他們很清楚，相較於公部門、煤礦業主成立的各種博物館、文化園區或是遊樂場，他們的財力物力都及不上，但是他們在礦場第一線的勞動經驗，出生入死的感情，是別人無法替代的。因此，他們把這裡定位為「猴硐」「礦工」「文史館」，從乏人問津沒沒無聞開始慢慢耕耘，靠著誠摯付出，吸引研究者、老師和其他退休的礦工，進行各方集結和交流。因為他們的熱情匯集了各方的力量，猴硐礦工文史館終於得到各方關注，讓台灣煤礦產業的文史價值被看見。

如果說礦工是台灣工業化的第一代能源尖兵，那麼這群猴硐工文史館的退役礦工，說他們是台灣煤礦勞動文化歷史的功勳大臣，一點都不為過。當煤礦業的歷史沉寂，勞動者的聲音即將失傳，是他們讓礦工和煤礦產業歷史免於二次死亡，重新回到台灣社會，甚至在國際發光。

滿滿的人潮溢出了熄燈會活動現場。圖片來源：李容渝攝。

經過各方的努力，礦工文史館終於拍板定案，在6月30日熄燈之後，由經濟部地礦中心（昔礦務局）接手承租經營，延續礦業勞動文化的傳承工作。熄燈會當天，活動最後周朝南難得說出了這半年多爭取過程的委曲與不滿，承諾在地礦中心接手後要全力支持，並且呼籲政府和眾多民眾，繼續支持2.0版的礦工文史館，讓新的文史館更加發光發亮，成為台灣第一、亞洲第一。

但是，在期許未來之際，我更期許瑞三公司能夠放下對立，成全礦業文化的完整，不要堅持「門戶之見」，讓公部門的資源與勞動者的觀點一起豐富煤礦業的文化資產。退一萬步來說，愈多人看到在猴硐的瑞三公司、認識曾經是台灣產量第一的煤礦場，這種成就並非一朝一夕，單獨一人可以成就。但是，高立在坑口「瑞三本鑛」揮毫題字的，只有第一代創辦人「李建興」先生，他的墨寶可以環視這個礦場坑口。讓為煤產量出生入死的小礦工，說說時代的故事，回顧生命的波瀾，不也是光耀先人的智慧之舉嗎？禁止礦工重返活化使用本礦坑口，不給弱勢勞工發言權，這是開倒車的過時策略。

坑口上方「瑞三本鑛」是由創辦人李建興先生題字。熄燈會後在坑口前合照留念。圖片來源：李容渝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