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猴硐礦工文史館開幕。這個距離猴硐火車站700、800公尺遠的小小館舍,就在瑞三本鑛旁邊。一群退休老礦工在周朝南的號召下,拿出了自己的老人年金,向瑞三鑛業公司承租了昔日的工務所、充電室的空間,群策群力一起打造了這個屬於老礦工的文史館。但是今年6月30日租約將到期,礦工文史館未來的命運,增加了未知的變數。
穿過北迴線火車鐵道下的涵洞,一踏上文史館前的階梯,大部份的參觀者都會驚艷於這個花草點綴的小世界。整理得井然有序的植栽,在藍天綠地之間,有一棟明亮開放、現代感十足的玻璃帷幕展間。如果沒有經過礦工的介紹,完全無法想像這裡原本是一間「充電室」。
頭盔、電池、安全燈:維繫黑暗礦坑裡的光明
什麼是充電室呢?要先了解坑內工作的礦工每天必備的工具:安全帽、安全頭燈、電池、水壺、一氧化碳救命器。除了個人保管的頭燈、安全帽,電池和救命器是每個礦工拿著自己的「火牌仔」到充電室領取。而這個上面寫著礦工名字、還有像是密碼般文字符號的名牌,為什麼叫作「火牌」?原來台語口語中的「火」也有燈火的意思,所以火牌是用來領取燈火電池的名牌。
每個礦工都有自己的火牌和對應的電池。曾經在充電室工作過的吳寶銀曾說過,早上遠遠見到礦工的臉,就要知道他的名字和號碼,要馬上找出他的電池。礦工下班時,即便是全身滿臉黑漆漆,也能立即認出人、找到他的火牌。「只有新來的礦工,一開始才要慢慢找,其他的礦工只要看臉,馬上就記得他的工號、電池號碼!」



充電室華麗變身成展間
說起礦工文史館尚未整理前的樣子,周朝南大哥激動的說:「我們沒有來之前,根本就是廢墟,連鬼都不會來的廢墟!」
從1990年瑞三公司封閉礦場,到2019年老礦工回來,本礦右手邊的這片基地,將近20多年來無人踏足,任憑風吹雨打,多少次強颱、強震的襲擊,讓這塊地雜草叢生、斷垣殘壁。經過老礦工的奔走,新北市政府整理、改修部份屋舍,老礦工向瑞三公司租借到場地後,就開始「手工」打造這座礦工文史館。
原本的工務所,一上階梯就是磚造建築物,門窗外僅有狹窄的通道,在上下班時間擠滿了礦工,或群聚閒聊、或抽菸喝水。工務所裡有各種處理行政事務的職員,申請材料的報表、監工鑑價、處理發票,各種工作都在這裡處理。工人的置物櫃一排又一排,大家在此更換工作服和便服,火牌、洗澡的肥皂、工作時穿的膠鞋,平常都儲放在自己的櫃子裡。
充電室和工務所隔著一道牆,現在大片的明亮玻璃窗,原本是一道木板牆,隔著兩片玻璃,上方標示著一斜坑、二斜坑,充電員可以清楚看到礦工的臉,認出他們的工號和電號,下方小小的開口,就是工人交出火牌領取電池的窗口。窄仄的空間裡工人魚貫排列,木板牆上貼滿了各式工安標語和公司公告,根本無法想像現在明亮寬闊的空間與花草,僅留下兩道出入口推門的牆堵。


充飽最給力的電池,照亮坑內的礦工
充電員的工作看似簡單,但其實細瑣並且隱含危機,更會影響坑內礦工的工作。例如,電池的電力要是沒有充飽,工作到一半就會失去光明,無法順利作業。如果要特別出礦坑來拿備用電池替換,要走過密密麻麻的地下坑道,上來一趟就要30、40分鐘,往返更會超過1小時,造成產量和收入的損失。
而充電工除了要牢記每個礦工的臉、姓名和電池號碼,還要每天清洗電洗的外殼──電池盒子。因為跟著礦工在黑漆漆坑內出生入死,盒子也會沾滿煤渣、土石、粉塵,礦工出坑交出電池就可以去把自己洗乾靜,而充電員則要負責把髒污的電池盒子刷洗清潔。這只是日常工作之一,最重要的還是要把電池充飽充滿,成為礦工最給力的後援。

礦工電池裡的藥劑液,從以前的強酸到後來的強鹼,都是危險的。吳寶銀回憶:
以前(電池藥水是)硫酸的,衣服會破,皮膚不會破。後來這個鹼性的,衣服不會破,皮肉會受傷。在礦坑裡面工作的人,常常屁股都被電池(鹼性藥水)燒到,也有很多人在住院。
經常是裸身揹著電池工作的礦工,會因為藥劑漏出而灼傷身體,嚴重的還要住院治療。而每週都要添加電池藥水的充電員,更是要全副武裝小心操作。說是全副武裝,其實就是戴上一雙橡皮長手套作為防護裝備。吳寶銀特別強調:「手套不能破,破一個洞就會受傷,如果不小心沾到,要趕快用清水沖洗。」

一天做兩班,日薪300元
充電員的工作時間是早上5點半到班,在礦工上工前要確認電池已經充飽,並且準備好所有的工作。中午12點可以回家一趟處理家中事務,但下午2點要趕回來繼續工作。通常此時就會有礦工陸續出坑,又開始了充電室繁忙的行程,一直到晚上7點才下班。
晚上是電池充電的時間,所以充電員每隔一天就要值夜班,每次值班2個人一組,整夜留守在充電室,確保每顆電池都有充到10個小時的電。由於充電操作把有時會滑落而中斷充電,所以值班的人無法安心入眠,至少2個小時要起身一次,巡視充電狀況,看電流表數值是否正常。到了隔天早上5點半,其他沒有值班的充電員也進來加入工作行列。
如此漫長的工時,又暗藏風險,充電員的薪資是以2班計算。說是2個班的工錢,其實到了1990年,充電員一天領到的薪水也僅有300元,一個月將近1萬元。而這就是坑外礦場女性工作者的待遇水準。

另一位受訪的充電員玉珠比寶銀早進入電室工作,在1990年封礦時離開,因為時間帶來的距離感,玉珠對充電室的回憶,是同事間的感情融洽,因為清一色都是女性,大家相互幫忙,讓彼此在工作之餘可以兼顧家務。她比較幸運的是,因為先生也是在礦場工作,體貼的他代替玉珠值夜班,讓她可以好好的在床上睡覺。如果在充電室裡,就只能找張桌子、長板椅併起來,躺著稍事休息,這麼渡過一晚。
寶銀就沒有這麼幸運。她一手帶大4個孩子,最後2個兒子出生後進入充電室工作。她想到每次上班時身後揹著小孩、前面又要搬電池,感嘆的不是自己辛苦,而是心疼小孩在這樣危險的環境中成長。一次兒子跑到桌子底下玩,沒想到電池藥水流出來,淋到孩子頭皮上,「他就哇哇叫,啊,頭髮就掉了,我就趕快把水龍頭壓下去這樣沖,不然……」媽媽的心疼與委曲,都寫在臉上。


隨著時間流逝,礦場早已封閉,那個仰賴燃煤的時代已經過去,台灣本土煤礦走入歷史,礦工的故事也逐漸被社會大眾遺忘。還好有這群老礦工在2019年成立了猴硐礦工文史館,讓台灣歷史的拼圖可以補上一小塊。
今年6月30日,文史館的房舍租約即將到期,老礦工深深期待政府可以接手,讓礦工文史館可以成為公立博物館。當年的底層勞動者們,已經靠自己獨力經營5年,現在該是時候讓國家重視這個歷史任務,不要讓他們的努力如泡沫般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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