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德國北萊茵邦的魯爾區(Ruhrgebiet),有一座小鎮伯特魯普(Bottrop),2018年12月21日奏起了哀傷的歌曲。因為此鎮的哈尼爾煤礦──德國最後一座硬煤(Steinkohle)礦坑──這天正式停止開採。市民、礦工、礦工家人及政治人物們齊聚在礦坑前,為這一段歷史謝幕。

一位特別的貴賓,德國總統施泰因邁爾(Frank-Walter Steinmeier)也出席典禮。他致詞時說: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

礦工把最後一塊煤交給了總統,許多在現場的人落下了眼淚。工人們一起合唱著已經傳唱400年的民歌〈出礦坑者之歌〉(Steigerlied):

幸運地往上走吧,礦工們出來了
在夜裡他帶著明亮的燈火
已經點起

這首歌聽得我情緒激動眼眶泛紅,記起了當年住在魯爾區時的那些左鄰右舍們的面孔。為什麼一個小鎮的礦坑,需要聯邦總統出席致意,為什麼那麼多人如此無法克制情緒,其重要性何在?

要理解這個現象,就必須探討煤礦產業的文化意義。

煤礦使北萊茵邦的魯爾區成為德國重要的能源供應區及重工業區。而在戰爭時,也成為德國軍火生產重鎮。「魯爾鋼鐵公司」(Die Ruhrstahl AG)在二次大戰期間便生產許多軍火,因此戰後被盟軍勒令停工,後來又被Thyssen集團收購。在這樣的背景下,可以知道戰爭時,魯爾區便是兵家必爭之地。(而也正因為煤被視為重要的能源來源,在非正式的德語中,Kohle這個字不只是煤,還有錢的意思。)

因此,這個區域有非常多家庭依賴煤礦產業,煤礦也決定了這個區域的地景,甚至是自我認同的關鍵因素。在魯爾區生活,常常聽到及看到一個句子:「生於煤礦上」(auf Kohle geboren,有好幾首歌都以這句話為歌名,想當然爾,是魯爾區的歌手所唱。其中有一句歌詞唱著:「我生於煤礦上,我也願死於煤礦上。」可見這種對於煤礦忠貞不二的情感。

在西方深處

要談煤礦產業對魯爾區人認同的影響,我先來介紹一首歌:〈波鴻〉(Bochum)。波鴻是魯爾區的典型工業城市,人口約40萬,與杜伊斯堡、多特蒙特、艾森、哈根等城市一起構成大魯爾區的工業文化。

煤礦構成了這些城市的風貌,不過波鴻的昔日礦坑已經關閉,轉為一座非常有特色的德意志採礦博物館(Deutsches Bergbaumuseum)。因為生活與礦離不開,在這裡的文化乃至語言中到處都可見到礦工特質。出身此地的歌手格林邁爾(Herbert Grönemeyer)所唱的波鴻,便可稱為魯爾區的國歌。凡是有波鴻人或者魯爾區出身者聚集的地方,幾乎都會唱起這首歌。這首歌從某個意義上打造了本區的自我認同。

試翻譯幾段歌詞:

在西方深處
在太陽都被塵土遮蔽之處
那裡更好,比人們想像的更好
在西方深處
在西方深處

你非美人
因勞動而灰白
你愛不施脂粉的自己
擁有誠實的肌膚
可惜被蓋得亂七八糟
可正是這樣,使你與眾不同

你的脈搏是鋼鐵製成
人們可以在夜裡清楚聽到大聲跳動
你如此謙遜
你的煤炭
帶我們翻身
你是魯爾區盛開的花朵

波鴻
我自你而來
波鴻
我離不開你
啊,往上吧,波鴻!

往上,或者說「幸而得回到地上」(Glück auf,也就是「幸運地往上」),是魯爾區特別的問候方式。當別的地方彼此問候日安或者上帝祝福時,這個地方問候的方式如此生死交關──祝願你能夠回到地面,安然無恙。

礦工們在地底時,彼此的生命捆綁在一起,他們沒有今天過得好不好的問題,只有今天又活過了一天的問題。因此,他們的問候是一種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的真心。2018年10月份出刊的德國《時代雜誌》(Zeit Magazin),格林邁爾被邀請擔任客座編輯,他帶著雜誌記者們去了波鴻,展示這孕育他的城市。他這麼說:

對魯爾區的人們來說,重要的不是他們是否喜歡你,而是他們是否能夠信賴你。如果礦工們早上進了坑道,到地下1,000公尺深處,那麼彼此之間只有一個重要的問題:當意外發生時,你是不是會把我帶出來?你可能是個討人厭的怪胎,可是你得是個可信賴的討人厭的怪胎。

不是誰都能做我的弟兄

我想說另一個故事,來形容這種由礦工連結生出的魯爾區認同。漢斯.約阿欽.弗里德里希斯(Hanns Joachim Friedrichs)是德國戰後的知名記者,他曾經在回憶錄《記者生涯》(Journalistenleben)中,記錄了魯爾區家鄉的一段往事。(關於此人生平,可見〈要冷靜,不要冷血──德國電視新聞教父〉一文。)

弗里德里希斯的父親在1920年代時,擔任德國佩爾昆(Pelkum)地方的鎮長。這裡從前曾經發生過一件殘忍的往事。位在魯爾區的佩爾昆產煤,因此有非常多居民都是礦工,礦工多的地方,在政治立場上也往往比較偏左。當年,這個小城市就有非常多強硬的老左派,與國家公權力之間產生難以化解的衝突。1920年礦工工會與地方軍團爭執(也就是反對威瑪共和的軍方右派勢力與支持共和的左派工人產生衝突),100多位礦工被射殺,其中大部分是共產主義者。這些人的家屬用手推車把遺體運回到佩爾昆的公墓,草草埋葬。

在國家社會主義掌權時,因為犧牲者的左派色彩,這個公墓更是成為禁忌之處,在二次大戰結束之後,才設立了紀念碑。地方居民記起這段往事,時時有人到公墓獻花。

弗里德里希斯回憶起這段往事時,說他對這些共產主義者們的墳墓以充滿尊敬之心看待,但不會稱他們為自己的「弟兄」(Kumpel)。因為在這礦工之城長大的他,早已從礦工那裡學到:礦工只願接受同樣身為礦工的其他人,稱呼他們為弟兄。除此之外,一切其他人的稱兄道弟,都只是惺惺作態。

Kumpel這個字來自礦工用語,指的就是一同進入礦坑的夥伴。今日這個字已經通用於全國,每個人都會介紹自己的好朋友是Kumpel,是弟兄。可是,弗里德里希斯知道,不是誰都能被稱為弟兄,這便是礦工的傲氣。你不曾如我為了工作鑽入深淵,不曾與我一同在礦坑裡彼此信賴、彼此交付性命,你便不是我的弟兄。

磷光與火,礦工的真實與壓迫

然而,對於採煤這個產業,並不是全無批判。例如小說家封德葛倫(Max von der Grün)在《磷光與火》(Irrlicht und Feuer)這本小說裡,就描述了勞動者的悲慘處境,也將魯爾區的地景帶入了文學史。

封德葛倫出身於政治受難者家庭,他的父親屬於耶和華見證人教派,在納粹時代因而被解送到集中營,封德葛倫也被迫放棄中學學業,轉到商業學校就讀。1944年時他從軍,去了法國,終戰後被囚禁在美軍戰俘營3年,在美國做了許多粗重工作,獲釋後他返回德國,在魯爾區的多特蒙特定居,並成為煤礦工人。

在礦坑中,他經歷了兩次礦坑倒塌掩埋意外,幸而不死,但後來於1955年經歷重傷,不得不放棄挖礦,改駕駛運煤車。這時候他開始試著寫作,1963年出版《磷光與火》後,引來注意。

這部小說的主角叫做佛爾曼(Jürgen Fohrmann),原本是個礦工,但是他所工作的礦坑關閉,只能四處打工維生。後來他在一個工廠裡找到工作,可是,這個不會髒了手的工作,卻使他被同僚與雇主歧視。他開始懷戀在礦坑裡的一切,骯髒,危險,但是美好而單純。

然而,這本小說一開始獲得的注意,並非來自文壇,而是小說內容真實描述了礦工的悲慘生活。他雖然嚮往礦坑裡的兄弟情誼,但是也描述那些底層家庭的男人們如何在惡劣勞動條件中賣命,賺取微薄薪資;而資方又如何失責,工會亦未盡到該盡的責任。因此,在小說出版後,封德葛倫被煤礦公司解僱。公司認為他有礙商譽,工會也發表聲明,認為這本小說敵視工會。此後,他必須以作家身份維生。

後來,他的寫作越來越引起文壇注意。因為這是一個直接從礦坑走出來的人,他描述的戰後勞動者世界非常具有說服力,他點出的那些社會問題與政治問題,都迫使讀者必須去面對德國在經濟奇蹟同時,不得不思考的不快之處。在封德葛倫筆下,批評煤礦業所點出的德國社會問題,是反省戰後對於成就(Leistung)的頌揚,以及消費社會(Konsumgesellschaft)的疑慮。

往上吧!往上吧!

封德葛倫自身的命運與小說內容,也點出戰後德國煤礦業的困境:越來越多礦坑被關閉,原來是德國重工業的魯爾區,在50年代末以後,硬煤的黃金時期已經結束。此後挖煤的成本(不管是有形的開銷或無形的環境成本)越來越高,從國外進口煤炭反而更便宜。因此,關閉煤礦成為既定方向。

可是,關閉煤礦影響實在很大,除了有能源自主的問題外,煤礦向來是魯爾區的龍頭產業,一旦有大量工人失業,可能會造成社會不安。因此,政府一直在逆勢而行。1968年5月15日,德國的《煤礦法》(Kohlegesetz)生效,以補貼的方式讓德國煤礦能夠降低挖採成本;1977年,德國能源公司與各煤礦公司簽訂合約,約定在便宜的進口硬煤與較昂貴的德國本地開採硬煤間,會優先採買本地煤,另也規範了補貼方式。這被稱為「世紀合約」(Jahrhundertvertrag)的協議,直到1994年才被憲法法院認為違憲而廢止。

即使有政府補貼,礦坑還是一座一座關閉。經濟發展的引擎不能再是煤礦,魯爾區必須另尋出路。在80年代後,越來越多人失業,魯爾區勢必要改變。後來這裡經歷層層艱難,逐漸轉型為結合工業傳統遺產及生態發展的文化之都,並獲選為2010年歐洲文化首都(Kulturhauptstadt Europas)。

隨著最後一座煤礦坑的關閉,魯爾區現在完成了全部的轉型工程,可說已經完全「往上」,踏到了地面。不過,煤始終是德國人重要的能源來源,直到2017年,德國的電力都還有22.5%依賴褐煤,14.1%依賴硬媒。剛剛在波蘭卡托維茲結束的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大會上,德國便因為煤炭用量居高不下,有損其減碳目標,而被氣候行動網路(Climate Action Network's)批評。

就在伯特魯普礦坑關閉前一天,捷克東部卡爾維納市(Karvina)一處礦坑於12月20日發生爆炸,礦坑被炸毀,多名礦工喪命地底深處。本文寫成時,死傷人數仍在增加中。那是波蘭公司經營的礦坑。每年德國從波蘭、捷克等東歐國家進口許多煤,這起事件中喪生的弟兄們,也曾為了德國的能源供給,下到地底深淵。伯特魯普礦坑前眾人的合唱,「幸運地往上走吧,礦工們出來了」,此刻聽來格外淒涼,如同引領他們在捷克的弟兄們的亡靈之歌。

弟兄們已放下了鋤頭,一個時代結束了,然而,另一個時代仍未完全到來。德國的能源轉型之路,仍需不停往上走。

(本文修改自作者於2018年12月15日在花蓮時光1939部份演講內容。)

【深度觀點不漏接!點我訂閱獨立評論每週精選電子報】

瀏覽次數:8001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高雄出生,苗栗、臺南長大,臺北求學,後移居臺東。在臺灣跟德國讀外交、哲學及政治。政治大學政治學系博士,治歐陸思想史。2018年以〈終生為真理──年度歐洲記者敦達爾〉一文獲得人權新聞評論獎。著有《邪惡的見證者》(電子書、天下雜誌)、《美茵河畔思索德國》(春山)、《萊茵河哲學咖啡館》(聯經)。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