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誤會太太〉和〈再見心上人〉到〈我該怎麼辦〉：一首排灣族歌曲的演變

妹妹的男朋友　完全都是男主角
像我們這麼醜的男人　哪有資格愛上你

妹妹的理想沒有我的存在　哎呀害我天天的馬拉尚
我最親愛的心上人　我最親愛的莎喲娜啦
叫我怎麼能夠忘記你
歐吉桑呀歐巴桑　我該怎麼辦　叫我怎麼能夠忘記她

〈再見心上人〉（即華語歌〈我該怎麼辦〉）這首原住民愛唱的歌曲，應該算是林班歌曲，來源不是很清楚，但最原始應該是排灣族的歌謠。這首歌經過一些演變才成為現在普遍的版本，旋律最開頭的部分跟早期的原住民歌謠〈山上生活〉（原住民歌手胡德夫〈大武山美麗的媽媽〉的原曲）相似，這是巧合或者〈再見心上人〉是從〈山上生活〉衍生出來的？現在很難考證。但最早大致上與後來歌曲旋律差不多的錄音，是收錄在《台灣山地民謠 第４２集 屏東大武山排灣族民謠》的〈誤會太太〉。這首的開頭反而跟後來的歌有一些不一樣，但後半段與後來的歌大同小異。演唱者是一位姓名不詳的男子，聽聲音應該是比較年長的。這張唱片是大約1966年或1967年期間發行，唱片上註明是「李天祿提供」，李天祿是泰武鄉萬安村的排灣族音樂人，唱片裡的歌手們很有可能也萬安村的族人，或至少是來自泰武鄉。

從山地歌到流行歌：〈我該怎麼辦〉的旋律從哪裡來？

〈誤會太太〉發行約10年以後的1970年代末，這個旋律出現在3個不同的原住民專輯。比較完整的版本有2個，一個是高玉貴演唱的〈心上人不要走〉，一個是王秋蘭演唱的〈再見心上人〉。〈心上人不要走〉收錄在《台灣山地卑南族歌唱集－多加一點點》，這個專輯只以錄音帶出版，沒有黑膠唱片，主要收錄卑南族歌謠，由卑南族（南王與檳榔）歌手演唱，根據這個專輯演唱者之一吳花枝的回憶，高玉貴也是卑南族，來自利嘉，但嫁到排灣族部落，吳花枝說高玉貴在〈心上人不要走〉演唱的是利嘉卑南語歌詞。這個錄音帶發行日期不詳，不過應該是1970年代末。王秋蘭的演唱的排灣語版本〈再見心上人〉收錄在同名專輯《再見心上人－台灣山地歌排灣族歌集》，黑膠唱片1979年3月發行，這個專輯也以錄音帶出版，是王秋蘭第一個專輯。

王秋蘭（1955~2021）是台東嘉蘭排灣族，她的女兒就是近代知名的排灣族歌手阿爆。根據台東杉旺音樂城老闆娘黃婌喜的記憶，這是王秋蘭最暢銷的專輯，鈴鈴唱片發行的原版之外，欣欣唱片後來也重新發行，跑部落的菜車經常播放王秋蘭的錄音帶。王秋蘭的〈再見心上人〉主要以排灣語演唱，只有一句華語加上日語的歌詞「我最親愛好哥哥，我最親愛的，Sayonara」，旋律與後來傳唱的華語版本完全相同。

王秋蘭的《再見心上人－台灣山地歌排灣族歌集》、高玉貴等的《台灣山地卑南族歌唱集－多加一點點》」。圖片來源：徐睿楷收藏。

王秋蘭與高玉貴的版本之外，1970年代末鈴鈴唱片發行的合輯《山地歌特選集－挑選伴侶．阿美頌》收綠阿美族歌手郭茂盛演唱的歌曲〈生死之戀〉，這首歌有一段旋律是跟後來的〈我該怎麼辦〉一樣，而當中一段歌詞包括「我最親愛好妹妹，我最親愛的，Sayonara」（整首歌唯一句華語歌詞）與王秋蘭的版本跟後來的華語版類似。這個錄音證明了，這個旋律此時不只有排灣族人在傳唱。

上述1970年代末的3個版本都是鈴鈴唱片發行的，鈴鈴唱片在1960年代至1970年代出版最大量原住民音樂專輯，而收錄這些版本的專輯屬於鈴鈴最後一批原住民歌謠專輯。大約1980年至1982年之間，成為1980年代原住民音樂最主要出版商的欣欣唱片與神音音樂帶（振聲視聽）也發行四個版本。由神音音樂帶出版的排灣族歌手蔡美雲錄音帶（出版日期不詳，約1980～1982年間）非常受歡迎，她自彈自唱，用憂傷的歌聲演唱排灣族歌謠，受到很多人喜愛。她第一卷和第二卷專輯都收錄這首歌謠，並且都排在A面第一首歌。第一卷版本的第一段以華語演唱（與後來流行的華語歌詞不一樣），其他的歌詞以排灣語為主，第二卷版本也以排灣語為主，但兩個版本都有以上關鍵華語加日語的句子「我最親愛好哥哥，我最親愛的，Sayonara」。蔡美雲的錄音帶都沒有曲目，所以這兩個版本沒有正式歌名，但除了王秋蘭的〈再見心上人〉以外，應該是這首歌最受歡迎的排灣語版本。

約1981年，欣欣唱片發行排灣族歌手柯阿香的《排灣魯凱古老歌曲》錄音帶，也收錄這首的排灣語版本，與蔡美雲版本一樣沒有歌名。柯阿香（1945~2022）為三地門鄉大社村排灣族，算是王秋蘭和蔡美雲的前輩，她出現於1964年鈴鈴唱片錄製的第一張排灣族歌謠唱片。欣欣唱片也於大約1980年或1981年發行泰安卑南族歌手林勝玉的錄音帶，收錄這首歌最早灌錄的華語版〈就這樣離開我〉。這個版本的歌詞跟後來流行的版本有一些不同，開頭是「哥哥的女朋友，完全都是個美麗的人，像我這麼醜的女人，沒有資格愛上你」，跟後來陳明仁的男生版「妹妹的男朋友，完全都是男主角，像我們這麼醜的男人，哪有資格愛上妳」差不多，但後面不太一樣，而早期版本的那句「我最親愛好哥哥，我最親愛的，Sayonara」在這個版本變成「我最親愛好哥哥，難道一點流淚也沒有」。歌曲最後面則是卑南族歌手林勝玉演唱的一段排灣語原詞。

《蔡美雲專輯２》。圖片來源：徐睿楷收藏。

林勝玉等的《白米酒我愛你》。圖片來源：徐睿楷收藏。

柯阿香的《排灣魯凱古老歌曲》。圖片來源：徐睿楷收藏。

一段旋律如何穿越排灣、魯凱與華語世界？

大約1984年間，部落歌手饒錦英和巴志郎分別灌錄過這首歌，兩位的錄音帶專輯上都沒有曲目，所以這些版本沒有歌名。排灣族歌手饒錦英的《饒錦英專輯第一集－餐廳情調 山地民歌集》（封底也註明是「台灣山地排灣歌曲」）收錄的大部分是組曲，A面和B面的組曲中都出現這個旋律，A面的是族語版，但B面的開頭是華語，後面都是族語，華語歌詞是「哥哥的女朋友，完全都是女主角，不像我那麼醜的女人，哪裡資格愛上你，哥哥的理想沒有我的存在，哎呀把我丟在水溝裡」，跟隔一年陳明仁唱紅的版本接近。魯凱語和排灣語都會唱到魯凱族歌手巴志郎在他第一卷錄音帶《巴志郎專輯－排灣族+魯凱族山地民歌》演唱的魯凱語版本，這首歌是B面第三首歌。1980年代與1990年代出專輯的魯凱族歌手很少，這段時期巴志郎應該算是發行最多錄音帶的魯凱族歌手。

從以上描述可以看得出來，這首歌在1980年代已經在部落廣泛傳唱，但這首歌流行最廣的版本應該是1985年由知本卑南族歌手陳明仁灌錄的版本〈我該怎麼辦〉，收錄在陳明仁同名專輯，這個版本是與陳明仁同鄉的卑南族音樂人高飛龍完成的，開頭如同前面提到的「妹妹的男朋友，完全都是男主角……」，以及與早期版本大同小異的一句「我最親愛心上人，我最親愛的，Sayonara」，但後面接著「叫我怎麼能夠忘記你，歐吉桑呀、歐巴桑我該怎麼辦？叫我怎麼能夠忘記她……」，這段歌詞可能是高飛龍編的[1] 。

陳明仁唱的《我該怎麼辦》。圖片來源：徐睿楷收藏。

陳明仁唱的〈我該怎麼辦〉不只是原住民之間流行，也成為漢人會聽的流行歌，雖然應該沒有到陳明仁更早演唱的〈可憐落魄人〉那麼紅，但應該也算受歡迎。我記得有人跟我說，當年曾在廣播上聽過這首歌，而它收錄在當時的一卷「國語排行」匣式錄音帶當中，並且被列為第一首歌。陳明仁不只灌錄這首歌的華語版，他也灌錄了閩南語版〈望你逗相工〉，收錄在1985年底或1986年初發行的專輯《相逢酒場內》，歌詞也是高飛龍編的。有趣的是，我前幾年把這個版本放給陳明仁聽，他還說他不記得唱過閩南語版。

高飛龍自己更早在1984年的「為山地而歌」演唱會中演唱組曲時，唱了一段這個曲子，但歌詞跟後來他編的不一樣，除了「我最親愛心上人，我最親愛的，Sayonara」和「歐吉桑啊、歐巴桑」，其他的是排灣語。「為山地而歌」當年印刷的歌本也收錄〈Wu Pa Tzu Nan Sun（我看著你）〉，前面是華語歌詞，跟陳明仁唱的歌詞接近但不完全一樣，「我最親愛好妹妹，我最親愛的，Sayonara」後面接著排灣語，歌本註明這首歌是「東部排灣族歌謠」。

1980年代中期陳明仁讓這個曲子跨到非原住民聽眾的同時，它繼續在部落流傳，排灣族歌手高平山唱的〈高屏山之戀〉部分是改編自這個曲子，但同時增加了一些不同的旋律，如後面有一段來自早期阿美族歌謠〈何時有情人〉。高平山後來也錄了華語版，歌詞跟陳明仁的幾乎一樣，但高平山唱「各位先生姊妹們」，不是「歐吉桑呀、歐巴桑」。阿美族歌手林乾發唱的〈我住處故景〉大致上也是這個曲子，但歌詞是阿美語。1990年代排灣族歌手柯花珍、馬春美、林慶雄都灌錄這首歌，而1996年北原山貓（陳明仁與泰雅族歌手吳廷宏組的合唱團）灌錄新版的〈我該怎麼辦〉，再次把這首歌帶給都市的聽眾（我自己最早聽到的是北原山貓這個版本）。

1990年代末期巴順利與顏惠美為台灣山地文化園區的合輯《山歌新唱》以及柯玉玲為她個人專輯《鬼湖之戀 魯凱族傳統歌謠》，分別灌錄魯凱語歌謠〈對口情歌〉，旋律與〈再見心上人〉／〈我該怎麼辦〉大同小異。布農族歌手杜水源差不多同時期（精確發表日期不詳）錄製混合布農語和華語的〈我該怎麼辦〉，華語歌詞大致上跟陳明仁等版本差不多，但有一些修改，如「情人的男朋友，完全都像劉德華，像我們這麼胖的男人，沒有資格愛上妳」。另外，2000年之前跟陳明仁合作的高飛龍以新名字「高子洋」演唱〈我該怎麼辦〉，收錄於專輯《祖先行過的所在》。

上述版本以外，這首歌也出現在不少「Am到天亮」的組曲（如收錄在原音社1999年專輯《Am到天亮》的同名組曲），如今還在部落傳唱，陳明仁與北原山貓的版本也是不少非原住民聽眾熟悉的歌曲，因此這首歌在傳唱近半世紀之間，經過了這麼多演變與跨族群詮釋，使它成為近代原住民創作歌謠代表歌之一。

*組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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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唱片封底印的歌詞寫的不是「歐吉桑呀、歐巴桑」而是「各位先生姊妹們」，如果不是誤寫而是故意的，可能是跟當時歌曲審查制度有關，〈我該怎麼辦〉在第214次審查會通過，推測可能送審時唱片提供的歌詞是「各位先生姊妹們」這個版本，因為「歐吉桑呀、歐巴桑」大概比較難通過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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