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0多年前開始整理台灣流行音樂史資料的時候，除了找原版唱片、錄音帶等，也會去圖書館翻舊報紙，找早期的音樂排行榜與其他相關報導。不過一般來說，舊報紙只對主流華語與閩南語歌的研究有用，對研究原住民創作歌謠沒有什麼幫助，因為那時候報紙幾乎不會提到當時在原住民部落傳唱的歌謠。
所以，當我在圖書館查到1957年8月9日《聯合報》上的一篇報導〈優美的山地歌謠〉時，覺得非常難得，報導竟然提到一首當時在花蓮流行的「山地」歌謠！我非常想找這首歌的相關資料。結果經過了好幾年，才終於獲得一些資訊。
〈優美的山地歌謠〉是「幼獅社」記者郎玉衡在花蓮的報導，開頭寫道：「在此間從事調查搜集的民謠歌曲採集隊一行發現，從山地同胞的歌聲中，證明山胞並不是很野蠻的，他們是文雅的，熱情的，而且是極富情調的。到今天為止該隊共採得歌謠29首，其中除一部分受日本歌曲影響外，多為自然的原始山歌，其組曲的風格，是很優美的。」
接著，記者又說：「他們採集的歌謠之中，有一首作者失名，但風格與音調極其優美。也有一首為40餘歲的山地作曲家古少松先生所作的〈流星〉（歌詞錄後）意謂女子對著皎潔的明月，唱出懷念遠行愛人的愁思和感嘆自己的命運。」報導最後則是：「流行於阿美族的〈流星〉民歌歌詞已經該隊譯出如下：『在這靜謐的夜裡，晚風徐徐吹來，天上星光燦爛，心頭悲苦交集，我的幸福，何時來臨？』」
這個報導其實提到不只一首歌，但最令我好奇的是〈流星〉這首歌，因為很難得有歌名與作曲者都被提到的。那個時代的報紙那麼精準地介紹一首原住民歌謠，這可能是唯一的例子。問題是，這是文字資料，要怎麼知道歌曲的旋律？那個時代的原住民歌沒有固定的歌名，即使這首歌被灌錄成唱片，唱片上用的歌名也不一定是〈流星〉。而且如果要用歌詞找，要先把歌詞翻回阿美語，我個人沒有這個能力，最後結果也很有可能跟原詞有落差；甚至，就算找到一首有類似歌詞的阿美歌謠，也不能確定是同一首歌。因為種種困難，這個謎擱置了好幾年。
從〈流星〉到〈初戀〉：古少松與花蓮阿美族民謠
2018年間，我在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台灣音樂館參觀許常惠等人於1967年進行民歌採集的相關展覽，展覽手冊《追尋歷史．原音重現》裡有當年民歌採集過程的歌手名單。隨手翻閱，我發現名單上有一位「共榮阿美族人」「古少松」。我想，古少松這個名字不算「菜市場名」，很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查詢以後，我發現「共榮」就是現在花蓮縣壽豐鄉的「光榮村」。之後我有機會到光榮村去詢問，有村民告訴我，這位古少松正是運動員古金水的父親。最後我找到村長林政民，他說他們部落裡的古少松就是寫歌的那個人，他甚至清唱了一段〈流星〉給我聽。我錄下來回去比對，發現這首歌收錄在《台灣山地民謠 第七集 花蓮阿美族民謠》，由林美蓮演唱，唱片上用的歌名是〈初戀〉。
這張唱片主要是由花蓮阿美文化村的歌手演唱，大約是1962年錄製的，灌錄時間離上述報導5年而已。這首歌如果在1957年那麼受歡迎，1960年代初期還在傳唱，就不會令人太驚訝。
根據《聯合報》的報導內容，記者好像沒有把〈流星〉算在「受日本歌曲影響」的歌曲中，但事實上，它的曲調有些日本演歌的味道。可能因為古少松是受日本教育，跟同時期的阿美族作曲家日高敏晶（其創作有演歌風的原住民日語流行名曲〈加路蘭港之戀（石山姑娘）〉）相似。
很多人如果聽到有日本味的早期原住民歌曲，第一個反應可能會覺得那應該是日本歌，但我認為不能這樣判斷。因為當年的台灣人，無論是原住民或漢人，都是受日本教育，聽很多日本歌，所以他們的創作偶爾會出現日本風格並不奇怪，就像當代的台灣音樂創作者會寫搖滾、嘻哈、雷鬼、電音等曲風一樣。因此與古少松同一個時期的其他原住民音樂人也會寫「受日本歌曲影響」的作品，如高一生的〈長春花〉與〈春之佐保姬〉、陸森寶的〈楊傳廣應援歌〉等。當時漢人創作者如洪一峰和吳晉淮也明顯受到日本音樂的影響。
無論有多少日本式樂風，〈流星〉旋律的優美以及歌詞中表達的情感，很吸引當年的花蓮阿美族人。這首歌主要流行的地區似乎是在花蓮（至少我印象中沒有聽過台東人演唱這首歌），而且在當地傳唱很久。在1969年發行的《台灣山地歌舞比賽入選歌曲（花蓮阿美文化村提供）台灣山地民謠特選集 第一集》中，黃長妹也灌錄這首歌，唱片上的歌名為〈夜訴〉。1980年代初期，另一位歌手林文妹於她的錄音帶專輯《老公罵我老酒鬼 台灣山地歌謠10阿美族歌曲》也以歌名〈星星之夜〉灌錄這首歌。
其實，〈流星〉這首歌至今還有人在傳唱。我把早期的錄音版本〈初戀〉放給大大樹音樂圖像的負責人鍾適芳聽，她說她聽檳榔兄弟唱過，但後來決定不要收錄在他們的專輯裡，因為製作團隊認為這首歌的日本味比較重。
如果古少松1957年時「40餘歲」，那麼他跟幾位重要早期原住民作曲家差不多屬於同一世代，如陳實（1901～1973）、高一生（1908～1955）、陸森寶（1910～1988）、日高敏晶（1915～1943）等。不過高一生與陸森寶的作品整理得比較清楚，陳實創作或改編的作品而我們也知道許多，至於古少松的作品，我目前只知道〈流星〉這一首歌，資訊缺乏的狀況與日高敏晶差不多。光榮村村長林政民告訴我，古少松的作品其實不少，因此我希望以後能有機會再去光榮探訪，以更了解這位早期阿美族作曲家，把這塊台灣歷史填寫得更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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