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好〉：一首「被愛國」的原住民歌謠

經歷過台灣戒嚴時期的人幾乎都聽過〈台灣好〉。這首由作家羅家倫填詞的歌，是當時最有名的愛國歌曲之一，甚至出現在學校音樂課本中，每個人都要會唱。但這首歌曲的來源大家並不見得都知道，甚至有很多人對這首歌有一些誤解。

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首次聽到這首歌，但大約20多年以前在網路看到討論，讓我也覺得好奇，於是開始關注這首歌的相關資料。很早之前，我發現不少原住民歌手演唱過這首歌的聲詞（又稱「虛詞」或「語助詞」）版本，常用的歌名是〈台灣好〉或〈山地好〉，甚至有阿美語實詞的版本。有些人以為原版就是漢人創作的愛國歌曲，原住民只是拿來翻唱。但我很早就排除掉這個說法，因為當時找到最早的國語版是美黛演唱，收錄在她1964年的專輯《台灣好》，註明是「佩芝根據台灣民謠改編」，而1965年台灣日報的一個報導則說明這首歌是「山地民謠」（《台灣日報》，1964年12月17日，6版）。

其實〈台灣好〉的歌譜早在1953年就出現在當年5月出版的《愛國歌曲集》（海外出版社），裡頭的歌名是「台灣好（台東民謠）」，另外註明是「羅家倫詞、佩芝改編」，所以可以確定曲調原本是來自台東歌謠，而羅家倫應是在1949年（國民政府來台）到1953年之間填上歌詞。至於羅家倫和佩芝為何選這首歌謠來改篇填詞？很有可能是跟南王卑南族前輩李春花，以及她當年參加的「改良山地歌舞講習會」有關。

《愛國歌曲集》（海外出版社），〈台灣好〉歌譜（國立中央圖書館收藏，徐睿楷攝）

〈台灣好〉是阿美族歌曲還是陳實的作品？

1952年8月，李春花上台北參與在中山堂舉辦的「改良山地歌舞講習會」，她在這個活動獨唱一首〈戀歌〉，2014年我採訪她時，她說那次演唱的歌就是現在叫做〈台灣好〉的那首。根據當年的報導，「改良山地歌舞講習會」的目的之一是「將優良的山地歌譜填配國語歌詞」（中英日報，1952年8月20日，3版）。因此可以推論，李春花帶這首歌到台北演唱之後，羅家倫和佩芝就在這個活動當中或後來的幾個月內寫出愛國歌曲〈台灣好〉。

左圖為李春花（左上）1952年參與「改良山地歌舞講習會」（中英日報，1952年8月20日，3版）。右圖為「改良山地歌舞講習會」節目單。

不過，雖然我們可以確定〈台灣好〉是台東原住民的歌謠，但它最初的來源還是有一些爭議。最常遇到的說法之一是，這是阿美族歌謠（例如南王卑南族前輩陳光榮是這麼說），而「改良山地歌舞講習會」的節目單也寫到李春花唱的〈戀歌〉是「阿眉族民歌」（李春花自己說她不記得這首歌是從哪學來的）。其次，知本卑南族歌手陳明仁則強調，他的父親陳實親口跟他說這是他寫的，南王民生康樂隊的王州美老師也說是陳實的作品。另外，這首歌的原始版本多使用聲詞「naluwan」，而我跟阿美音樂家少多宜‧篩代聊到這首歌時，他卻指出早期阿美族歌謠比較少用「naluwan」，而是卑南族和排灣族比較常使用。還有一點是，曾經有人告訴我說這首歌應該是漢人創作，因為曲調比較像出自學過音樂理論的人之手，不太像原住民部落歌謠。事實上，陳實就是在日治時期學過高等音樂教育的人，所以對他來說創作這種作品不難。雖然現在難以考證到底是阿美族的歌曲還是陳實的作品，不過推論起來，非常有可能就是陳實所創作的。

 李春花。圖片來源：徐睿楷攝

至於這首歌被灌錄成唱片的版本，前陣子我看過有人在網路貼了〈臺灣好〉78轉唱片的圓標，這個版本由沈愫之獨唱、陳清銀彈鋼琴，應該是1950年代發行。李春花說她有一次在卑南國小的戶外活動，聽到有人播放她自己演唱的版本（收錄在唱片或影片中則不確定）；如果真有這個錄音，現在要找到應該很困難。我自己目前收藏到最早的錄音版本，是收錄於《台灣山地民謠 第六集 臺東南王村》，由高賀演唱，曲名為〈美麗的故鄉〉。差不多同時期，這首歌也收錄在台灣名音樂家許石編曲指揮的《台灣鄉土民謠全集》其中一張，由朱艷華演唱，歌名是〈山地好〉（高賀與朱艷華都是馬蘭阿美族人，他們演唱的是原始聲詞的版本）。

另外一個早期的版本收錄在《台灣山地民謠 第十集 臺東阿美族民謠》，由徐玉蓮演唱，曲名為〈去做什麼〉。這張唱片上沒有寫出版日期，不過宜灣阿美族音樂家黃貴潮（Lifok Dongi）在他1963年寫的日記有提到，他跟Ogo（徐玉蓮）、賴國祥為鈴鈴唱片公司錄了一些阿美歌謠，指的應該就是這張跟其他兩張由徐玉蓮、賴國祥等主唱的唱片。

另外有趣的事情是，大部分原住民歌手演唱這首歌是用聲詞，但徐玉蓮的版本與盧靜子最早的錄音版本是演唱阿美語的實詞歌詞（盧靜子後來卻都唱聲詞）。根據李春花、陳光榮等台東前輩們的說法，最早期是以聲詞演唱，徐玉蓮的版本可能是當時另外填詞。

從部落走向世界的〈台灣好〉

雖然這首歌應該是來自台東，但花蓮地區的歌手也喜歡唱，1965年錄製的《台灣山地民謠 第21集 花蓮光復阿美族民謠》收錄張春蘭（大概是馬太鞍部落的阿美族）演唱的版本〈光復鄉的姑娘〉（也是聲詞的版本）。1967年，許常惠手下的團隊到部落採集歌謠時，錄到太巴塱阿美族鄭尙義演唱的阿美語實詞版〈mifotin ci wama〉（虛詞歌〈爸爸去捕魚〉，歌詞與徐玉蓮的版本相似），而花蓮阿美文化村歌手劉春鳳在1969年也灌錄〈去做什麼〉。同時期有幾位漢人歌手如美黛、張琪、張貴芝等灌錄華語愛國歌曲版，甚至有一位「林カワデ」灌錄日語的版本〈山地の娘〉。

1970年代與1980年代也有不少人灌錄這首歌，除了盧靜子的聲詞版與張明麗的愛國歌曲版，一個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南王卑南族曾修花大約1970年代末錄製的版本。曾修花是近代歌手紀曉君和家家的阿嬤，這首歌是她同鄉的李春花帶上台北的，除非李春花自己演唱這首歌、後來真的有錄音，否則曾修花應該是第一個灌錄這首歌的卑南族歌手。至於排灣族歌手，徐亞芳約1980年錄過華語版，而排灣與魯凱混族的歌手包曉娟大約1990年代初期則灌錄聲詞版。

更近期還是有原住民歌手灌錄這首歌，21世紀值得關注的兩個版本，第一個是南王卑南族歌手陳永龍演唱的〈搖擺那魯灣〉，收錄於2006年的合輯《美麗心民謠》，雖然文案把歌曲的來源誤寫成愛國歌曲〈台灣好〉，但還是把這首原住民早期聲詞歌介紹給新一代的聽眾。

另外在2020年，法國的電音樂團「森林物語Deep Forest」發行了線上EP，其中一首是和排灣族高士古謠隊合作的〈那魯灣Naluwan〉，這是結合了兩首原住民歌謠的組曲，第一首就是後來被稱為〈台灣好〉的這首，由邱亮鈞寫的EP文案特別說明「第一首由卑南族音樂家陳實所創作，最初的目的是為了讓部落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有歌謠可以演唱，因此傳承了古老民族比較常見的調式。這首曲子後來被改編為中文歌曲〈台灣好〉，在全台灣被廣泛傳唱。」這應該是第一次在專輯文案中，將歌曲的創作歸功給陳實，雖然晚了近70年，遲到總比不到好。總之，這首歌歷經很多轉變，但它最初就是一首原住民傳唱歌謠，是大家應該要知道的基本歷史背景。

那魯灣／台灣好／去做什麼
詞曲：原住民歌謠（PangTer陳實或阿美族歌謠），華語詞：羅家倫，阿美語詞：不詳
演唱者（語言）	年分	專輯	出版商	歌名	註
沈愫之	約1950年代?	〈臺灣好〉		臺灣好	羅家倫詞 佩芝編曲 鋼琴陳清銀
高賀	約1961-3	《台灣山地民謠 第六集 臺東南王村》	鈴鈴	美麗的故鄉
朱艷華	約1960年代初期	《台灣鄉土民謠全集 許石編曲指揮》	大王	山地好	山地民謠
徐玉蓮（阿美語）	未標示(約1963錄音)	《台灣山地民謠 第十集 臺東阿美族民謠》（LP）	鈴鈴	去做什麼
美黛（華語）	1964/02/25	《台灣好》（LP）	合眾	台灣好	羅家倫詞 佩芝根據台灣民謠改編
張春蘭	約1965 (1965/02/21錄音)	《台灣山地民謠 第２１集 花蓮光復阿美族民謠》	鈴鈴	光復鄉的姑娘
林カワデ（日語）	未標示	《台灣鄉土民謠日本語版第一集》（LP）	太王	山地の娘	劉錦士作詩（誤寫作曲）
盧靜子（阿美語）	1968/01、1969/01	《去做什麼/了解我的心-精選台灣山地民謠３》、《台灣山地民謠第二集》（LP）	群星、心心	去做什麼（尋找）
張琪（華語）	1968/09	《張琪第六集》（LP）	麗歌	台灣好
張貴芝（華語）	1968/11	《中廣冠軍歌星之歌 第三集》（LP）	柳風	台灣好
劉春鳳（阿美語）	1969/03	《台灣山地歌舞比賽入選歌曲 台灣山地民謠特選集 第三集》（LP）	鈴鈴	去做什麼
盧靜子／正東合唱團	1969/06	《特選台灣山地土風舞》（LP）	鈴鈴	台灣好
不詳（許石音樂研究社）	1969/09/01	《山地名歌傑作集》（LP）	太王	山地好
盧靜子	1970/03	《台灣山地民謠精華11集》（LP）	鈴鈴	山地好
盧靜子	1971/06/20	《旅行的回憶》（LP, CD）	鈴鈴	台灣好
張明麗（華語）		《愛國歌曲精華》（缺）	麗歌	台灣好
盧靜子	1978/03/25	《台灣山地民歌新面貌1》（LP, CD）	朝陽	台灣好	作曲：汪寬志，作詞：汪寬志、盧靜子（專輯）
曾修花	約1970年代末	《卑南族曾修花主唱》（Tape）	鈴鈴	台灣好
兩位大學生合唱（阿美語）	未標示	《阿美頌第２集-台灣山地名謠》、《台灣山地民謠經典》（Tape）	海岸(欣欣提供)、欣欣	台灣好
徐亞芳（華語）	約1980	《涼山情歌》（CD）	欣欣	台灣好
包曉娟		《排灣情歌６-包曉娟（六）》（Tape, CD）	欣欣	娜魯灣[娜嚕灣]
北原山貓	1997	《大澳灣》（CD）	鴻谷	大澳灣*	詞曲：萬沙浪
陳永龍	2006/04	《美麗心民謠》（CD）	野火樂集	搖擺那魯灣	原曲：台灣好
南王姊妹花（陳惠琴、李諭芹、徐美花）	2008/12	《南王姊妹花》（CD）	角頭	姊妹花*
鄭尙義（阿美語）	2010/10 (約1967錄音)	《重返部落．原因再現 許常惠教授歷史錄音經典曲選(一)：花蓮縣阿美族音樂篇》（CD）	國立臺灣傳藝總處籌備處傳藝中心	mifotin ci wama 虛詞歌 爸爸去捕魚
森林物語Deep Forest (feat. 高士古謠隊)	2020/09/30	《吼海Deep Formosa》（線上EP）	風潮	那魯灣Naluwan*	詞曲：陳實、排灣傳統歌謠
*組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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