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末，一群人從台東駕駛無動力帆船，馭風跨越黑潮，航向綠島。
船上只有6個人：陳逸是海洋大學的畢業生，是我的多年好友，跟我一起在台東帆船學校當教練。杉田是在台灣長大的日本女生，也是海洋大學的學妹，因為帆船夢而跟我們認識。鳳婷媽媽，她的大兒子跟我學過帆船，小女兒和老么也跟著哥哥出海，她因此對這個運動產生興趣。然後還有子晏和東橋，兩位都是帆船學校的教練。最後就是我。
對我們團隊大部分的人來說，這個航程並不特別長，不特別挑戰，也不特別危險。台東到綠島的距離只有20海浬（大概35公里），搭交通船40分鐘就可以抵達。對我們這些跑過上萬里路、航行經驗豐富的帆船水手來說，應該輕而易舉。而且這幾年我們從台灣航行到澎湖、日本、菲律賓、香港、甚至連歐洲都去過，綠島不過是個打開窗戶就可以看見的小島，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我曾對自己承諾，有一天會航行到綠島
大家應該聽過黑潮。小學課本都會提到台灣東部的洋流，從菲律賓到日本，像一條河川一樣，帶來豐富的魚群、溫暖的海水，宛如一條太平洋的高速公路。 我從8年前到台灣，就一直聽別人講起黑潮，由於力道強勁，很多人被洋流帶著走。他們跟我說，你要小心，很危險，最好不要去得太遠！不過這是台灣人對於海常見的態度，因為危險，最好不要碰。8年來我看著窗外的海，發現除了大馬力的交通船，綠島海邊真的空空的。沒有人航行，沒有人划槳，只有幾艘漁船，往南往北貼著岸來來回回。綠島就像我電腦裡漂亮的桌面背景，天天看，卻不能去。
其實這不是我第一次試著航行去綠島。7年前，我才來台灣不久，還沒傳染台灣人的海洋恐懼症。有天剛好沒客人，我在海邊拉了一條單人小船就出發。印象中那天也是5月，風平浪靜，我一個人往外海航行。過了一個小時，已經看得到台東市和三仙台，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危險的事。我沒帶水，沒帶吃的，連上衣都沒穿。我沒有跟任何人說我出航的事。我一個人在台東的外海，感覺到人類的渺小，於是選擇回頭。我先往北到東河，然後貼著岸回去都蘭海灣。我那時對自己的承諾：有一天，我會航行到綠島，但我不會一個人去。
過了幾年，我開始辦台東帆船學校，或許是個出於私心的決定吧！因為我很喜歡東部的生活，也喜歡航行，但還沒有人在這裡做這件事。我決定，我的工作與生活使命就是在台東建立起一個「帆船文化」。幾年來，我教了許多學生駕駛小帆船、透過航行認識海洋，也耐心的等待適合的夥伴，來完成我的承諾。
乘風破浪的綠島之旅
5月24日，星期六凌晨5:00， 太陽剛害羞地在地平線露臉，我就被鬧鐘吵醒。我穿上昨晚已經準備好放在櫃子上的出航服裝，喝了半杯昨天泡的咖啡、塞兩塊吐司到嘴巴裡。半夢半醒的騎車到金樽港，揉揉眼睛，面前正是我的夥伴。一隊跟我一樣瘋狂的教練和學生，是我這幾年交到的好朋友，對海洋與航行有跟我一樣熱烈的愛。我們準備好船繩，給海巡署報備表，7:00整出港，踏上旅程。
我們原本的航行計畫是要往南貼著岸邊航行到台東市，然後由最短的距離跨過海峽、前往綠島。但看天氣預報，風況沒有很好，所以我們有點懷疑能不能搭上海流。從金樽的位置看，綠島在150度東南方向（SW），這樣很容易被黑潮洋流帶走。如果是從台東市的角度、橫向面對黑潮，應該比較有機會。
7:30，我們努力往南走，發現海風慢慢起來。難得這麼早起風，但外海開始出現白白的浪花，代表風較大。還沒完全清醒的我們先調整方向，往外找這陣風。的確，外面的風很好，老天爺送給我們今年最後一波的東北季風。我們捨棄原本的計畫，6人同心，決定直接跨過黑潮。
整整兩個小時，我覺得自己都在怦怦心跳。我們輪流掌舵控帆。GPS顯示6-7kts，指南針朝綠島的南方。我們比黑潮快！如果維持這個速度，3個小時就能抵達我們的目的地。8:50，我發訊息給我們的戒護船：經緯度22度48.744北、121度22.273東、方向160度、平均速度5.8kts。我並不知道戒護船有沒有出發。他們原本從另外一個港口啟航，但最後一條訊息跟我們說行程有點延後。我訊號不夠好、不能發手機定位，只好傳簡訊給他們，至少如果需要，他們可以大概估算我們的位置。
乘著順風衝浪，不知不覺我們已經走了一半的路。這是我第一次在東海岸航行這麽遠。北邊看得到成功鎮和三仙台，南邊看到杉原灣、台東市區和太麻里，海岸山脈的後方已經露出巍峨的中央山脈。台灣真的很美，我好開心自己在這裡生活。回頭一望，發現綠島已經越來越清楚。
我們跨越了黑潮！
到了10:21，我們的經緯度是22度43.468北、121度27.095東、方向155度、平均速度3.5kts。 我們的戒護船還沒有發訊息來，但我並不緊張。我們的航程目前都順利。離綠島只剩下4.1海浬，至少我知道附近有戒護船在關心我們，這已經是很大的安全感。船速慢慢降下來，我們觀察到北方有一朵黑色的雲，但沒有動靜。只有我們在海面移動。
已經11點了，綠島外出現一條長長的灰色層雲，像一條航線。我們穿過層雲下。這裡沒有風，過了一下，太陽重新出來了。已經看得到綠島的小房子和沙灘的顏色。不過我們發現原本在正前方的燈塔越來越偏南，雖然船速還快，GPS的速度卻顯示只有1kts而已。綠島的外圍洋流和海浪突然變大，我們越來越北。試著從不同風向角度調整我們的帆，但還是幾乎穿越不了洋流。 黑潮真的是大自然偉大的力量。我們努力了半個小時，發現我們幾乎一直在原地。我們必須做出困難的決定。
我們原本並沒設下一定要進港的目標。當然我自己很想登陸，至少讓腳底碰一下綠島的土地。但我們也知道，要進港需要很多時間，必須降下帆、等海巡檢查、綁纜繩等，再到我們可以重新出航，至少要一個多小時。增加了逆洋流的因素，我們應該需要再一個小時才能到港口， 所以我們決定往回頭。
在綠島西北角1.7海浬的距離，我們的小帆船被黑潮打敗。不過這並不是令人難過的事，大家都還是士氣高昂。我們曾經航行到綠島，我們曾經跨越黑潮。
回程，天氣的變化很快。我們四面都開始有雨層雲成形。綠島很快變成模糊的一小點。風向變了。真的應該是今年最後一次的東北風，變成微弱的南風。看不到陸地的我們照著航向前進，但順風頂浪，有點迷航。台灣在哪裡？我們的主帆下方撕裂了一個破口，糟糕！不過還好，我們還有航行能力。看看GPS，雖然船速不快，我們確實是在往台灣的方向前進，這次黑潮帶著我們走。剛剛還是我們的敵人，現在卻變成我們的好朋友。
在細雨和搖晃中，我們順著海流往金樽方向前進，在一層雲後面，終於看到我們的戒護船。他們快速來會合，一同返航。戒護船上有我弟弟，也有帆船學校的家長和其他朋友，熱烈的跟我們打招呼，幫我們拍照。我從艙內拿出台東帆船學校的旗子，6個水手一起打開，拍下一張人生難以忘懷的時刻：我們現在是黑潮勇士，我們跨越了黑潮，我們跨越了黑潮，我們跨越了黑潮。
海洋並不危險，危險的是無知
已經過了好幾天，我每天早上起來，都帶著微笑。每天上班開車，從台11線望向左手邊的綠島，我發現我看待這座島的角度有了變化。以前的夢，以前的承諾，現在已經成真。
其實我剛剛說的，也不完全正確。我建立台東帆船學校不完全是因為我不想一個人航行到綠島，也因為我想要為台東帶來改變，透過帆船，透過航行，讓這裡的小朋友和大人能多認識台東的海洋。海洋可能是一個可怕的地方，但也是連結我們的路。我現在可以證明黑潮的確是大自然巨大的力量，但他可以是敵人，也可以是我們的好朋友。不了解一件事，不代表那件事一定是危險的。最危險的其實是無知。正因如此，我們才得努力學習。
而你呢？你去過大海嗎？乘著小帆船航行在浩瀚的太平洋上，我才知道這個島是多麼渺小，而台灣，其實就是一片巨大、巨大的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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