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夏天，太平洋風平浪靜的時候，小小的孩子們會把小小的船拖到沙灘上，在椰子樹的影子下綁好繩子，戴上帽子、塗上防曬，準備讓自己的帆船下水。
因為台東的太陽很大，每次上課前，孩子們都會跟教練一起先坐在岸邊波浪的邊界，一邊泡腳，一邊聽教練上課的內容，把整片大海當成教室的黑板。
每年5月，我都會帶新的孩子來海邊上課。那幾位已經在湖上認真練習了好幾年帆船的孩子，要準備下一個挑戰──渺無邊際的大海。第一天，孩子們總是半期待半緊張地來到杉原灣的沙灘，不停問教練：海有多深？浪會不會很大？會不會漂走回不來？我盡量安慰他們：深不深沒差，我們在船上；夏天的浪不會太大；教練都開教練艇，你們漂走會有人去救你們等等。他們繼續問，會遇到鯊魚嗎？我搖頭，他們一臉害怕。那會遇到海豚嗎？我點頭，大家的表情馬上變成興奮。聽每位孩子發問、表達自己的顧慮後，我準備向他們示範第一次下海的動作，真正的挑戰正要開始。
9歲小孩怎麼變觀測潮汐的專家？
去年有位孩子，9歲出頭，還在換牙，就決定要跟著我們做海上訓練。雖然他的年齡偏小，但因為哥哥姊姊曾經在海上玩過幾年，他忍不住也想跟上。所以我願意微風無浪的日子讓他跟著大家一起出海。他是那種好動不安的小孩。可能身為家中老么，上面有大哥哥大姐姐的競爭，他必須展現自己的實力，不論擔心還是害怕，總是表現得很強悍、不肯認輸。
上岸的時候，我協助其他同學陸陸續續把船拉到岸上，注意到他在沙灘走來走去，表情很緊張，視線在沙灘上來來回回，好像在找什麼東西。過一陣子他來找我，小小聲跟我說：「教練，我的拖鞋好像不見了，媽媽會殺死我，你可以幫我找一下嗎？」
我陪他在沙灘的範圍內再找了一圈，但都沒有找到。我問他鞋子一開始放在哪裡？他說自己非常確定拖鞋當初是放在某個位置的，可是上岸時卻消失了。是不是有人把他的鞋拿走了？不過，在一般空空的台東沙灘，應該不會有人來偷一雙小朋友的拖鞋。我跟他說海的水位會向電梯般上上下下，這就是潮汐，鞋子可能是這樣被海水沖走了吧！
第二次上課時，他說媽媽買了新的拖鞋給他，這次為了避免不見，他會把鞋放在沙灘最上面的地方。不過他沒想到，那一天潮汐很低，中午的太陽把整片沙灘曬得像炭火一樣，原本只要走10公尺左右的路，現在變成25公尺燙腳的天堂路。他一邊尖叫一邊咒罵的跑回去撿他的鞋子，忍不住問我：「教練，為什麼上次水淹這麼高，今天這麼低？」我跟他說潮汐有自己的規則，不會按照我們一般時鐘的時間來，他回家可以研究一下。
這樣從我們第三天開始，每次上課前，都會跟他有些有趣的對話。他會問我，今天潮汐會上還是下？會漲多高？我們打算大概幾點上岸？我則請他注意石頭的位置、沙灘的長短以及潮間帶的青苔，用來判斷水位，過了一段時間也告訴他，可以用媽媽的手機看氣象局的潮汐時間，但還是需要在現場用自己的判斷確認，因為有時候手機也會錯。
這樣過了一個暑假，這個孩子幾乎變成潮汐的專業師傅了。這不是因為老師給他功課，而是因為兩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目標：第一、鞋子不見了會讓媽媽生氣；第二、走的路太遠太陽又太大的話，沙灘會燙腳。
大自然是最好的老師
老實說，以我的經驗來講，如果我試著跟9歲小孩上氣象課程，談論月亮的軌跡、熱風上冷風下的原理以及雲朵的分類，大概沒有孩子不會很快打哈欠分心。當然也會有人抱怨，最近很多孩子的專注力很差，到處都有過動、難帶的小孩。但說不定孩子們坐在椅子上念書的時間已經夠多了，在外面跑跑才能消耗體力，讓孩子多觸碰、多感受、多跌倒、多犯錯，才會有更多學習的因素。像是這個孩子的動力──不要讓媽媽生氣、不要讓腳燙傷，這可能比老師要求做功課和考試成績是更有效的推動力。
明明我們大人都知道，犯錯是最好的學習方式。不過我們的教育系統依然要求孩子們背課本的內容去考試，期中、期末，有時候連暑假都要補習，根本沒時間運動、玩、放空，讓孩子靠著自己的想像力發現這個世界。難怪大家會跟大自然失去連結， 因為大自然不是在課本上。大自然在我們的日常，在我們的生活中，在我們的眼前，在我們觸手可及的地方。
一個小孩，因為大海吃掉他的拖鞋，而學到一個很棒的教訓，引起他研究地球運作的好奇心。有可能他還無法用語言文字表達出來、無法在考卷上展現他對大自然的認知，但我相信，每次孩子去海上，都有超出語言之外的神秘對話，對他們來說，大自然就是一個最親密且有無限寶藏等待挖掘的好朋友。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5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