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龍應台寫活水湖的「媽寶國」文章已經幾天了，這事情還持續發酵。我對於活水湖也有些話想說。
龍老師寫的故事是我日常的工作環境，「嗶嗶哨聲、不要游泳」，是每天帆船課中聽到的聲音。我也是活水湖的使用者，我也是台東的居民。但是身為一個外國人，我沒有太想參加政治遊戲，總覺得外國人發表對台灣政策的意見好像有點危險，好像不管怎麼說都很容易被罵。因此我並不想講太多，就順著「taiwan style」享受這個國家好的部分、習慣它的矛盾，快樂平安的生活，做我自己喜歡的事就好。
其實我也不太喜歡那些不斷的諷刺政府、批評、抱怨與抗議的人，這些都是一種 「destruct」（破壞）的方式，但我比較喜歡「construct」（建造）的作法。我們來建設一個健康海洋文化的教育，給孩子、家長、老師及政府人員新的眼光，讓社會眼界開闊，對於水域安全的理解越來越成熟。真正的變化是這樣開始的。如果大家有成熟的海洋文化概念，我相信政府與政策會跟著改變。但是變化不是突然發生的。台灣和台東，其實也正逐漸在開放山與海的管理模式。
台東最棒的水域教育場所——活水湖
我在西班牙的東海岸長大，爸媽會常帶我去海濱路騎腳踏車，然後去沙灘玩水游泳。我記得當時還不到100公分高，地中海的海浪看起來很大很刺激，可以從下午玩到天黑，在岸邊的浪裡滾來滾去。西班牙的沙灘上總是有密密麻麻的人，因為我們的風氣是喜歡曬黑的皮膚。週末跟朋友去沙灘聊天，一定要脫上衣曬黑一點，回去學校驕傲地展現給同學們看，我的皮膚多了一點金色。
青少年的時候，我家人在海邊的漁村買了一棟小房子，從那時候開始日漸投入海洋的生活。每週六日到小港口訓練帆船，一邊組裝器材、一邊看著港口日常進進出出的人，漁民、遊艇老闆及工作人員等。我們下課上岸的時候，會去碼頭的酒吧喝一杯啤酒，大家都在那裡。不論帆船隊的選手、教練、釣魚或休閒開船的，我們都稍微認識。不一定都是朋友，但是我們彼此尊重共處，每個人過著自己的海洋生活。
我2018年開始在活水湖設立「台東帆船學校」，到現在，我看過不同單位管理活水湖的不同模式。活水湖從「一粒麥子」到「教育處」再到「農業處林務科」的手上，像燙手山芋一樣，沒有單位要接這個場所的管理規劃。
如果你沒有來過台東，活水湖是一大塊長方形的人工湖，1.2公里長、100公尺寬、平均3公尺深，是透明乾乾淨淨的水。離海邊沒有多遠，不過不會起浪或受到潮汐影響。不論大風大雨颱風或任何天候因素，活水湖的水就是永遠平靜。
活水湖是許多當地協會與學校的練習場地：輕艇、長泳、紅十字會、獨木舟、潛水、帆船，也是台東最有人氣的游泳池，天氣熱了可以去泡水，不用擔心太平洋的浪流。活水湖就是台東最棒的教育水域場所。
「水深危險禁止游泳」：台灣式管理就是禁止＋限制
現在的管理模式不用說，看看許多媒體報導與「就是愛台東」粉絲頁的留言就知道了，這不見得是最理想的狀況，並且一定沒辦法滿足大家的需求。但是我也知道管理單位站在一個為難的位置。我因為工作的關係，幾次有機會跟管理單位討論活水湖的遊戲規則。我不贊成禁止游泳的規定，但是我也不提倡無限開放。目前管理單位實施的管理模式有好有壞，但並不是衝動的決定，他們也有自己的風險考量以及台東本地的故事。
從我自己的經驗，這幾年我在活水湖帶活動，公務人員總是會幫助我想辦法執行活動（當然在遊戲規則內），我也知道，他們每個人都在做被交代的任務。
我思考為什麼台灣面對大自然，經常使用「禁止」的視角。好像最容易的管理模式就是禁止和限制。「水深危險禁止游泳」，在台灣的海岸、河川、湖泊到處都看得到。和歷史有關嗎？和社會的習慣有關嗎？我們大家一樣都是人，從大自然冒出來的生命，不管西班牙人還是台灣人，天氣熱了想要跳到水裡，看到高山想要去爬，都是自然的念頭。為什麼台灣在管理大自然上，跟其他國家有這麼不一樣的方式呢？
簡單講一句話是：「我們沒有這麼多門」。這是抽象的門，也是具體的門、圍籬、柵欄等等。
在西班牙，我們想去爬山就去爬，想去海邊玩就去玩。不用申請。青少年的時候，我們要去爬山，就自己買地圖、研究路線，背著背包走，帶好充足的糧食和適當的裝備就可以去。有幾座山是跟朋友一起爬的，有一些是我自己挑戰的，有一些是跟著專業的學長爬、跟著學習。在西班牙的百岳，我欣賞大自然的美麗和偉大的力量。雖然曾經走失幾次，但是都安全回家了。
青少年的時候，我們要去海上，有時候跟著教練出海練習，有時候自己一個人去玩。在地中海中，我們欣賞海洋風平浪靜的日子，也注意它的變化。曾經遇到恐懼的風浪，但是也安全上岸了。
有可能有人覺得我沒有出意外是運氣好，但是我自己認為，我一直都有做到自我安全的評估。應該是說，我們「開放」的定義等於「自由」。入山出海的自由權利，以及為自己負責任，兩件事是並行的。我們山海的使用者知道，我們可以自由安排我們去冒險的行程，但是我們也要為我們自己的決定負責。
犧牲自由，安全主義至上的台灣
我覺得在台灣，「開放」的定義有點不一樣。「開放」等於「管理」。在台灣，如果一個場所開放，代表已經有某個單位來幫你做安全評估，規定怎麼玩才安全，怎麼玩不可以因為太危險。在這些規則之內，你不用擔心，可以放鬆的玩，因為你已經被保證是安全的。
來看看這兩年台東縣府開放杉原海域場的例子。以前這裡就是一個空的的沙灘、有破壞的樓梯下去、後面一大棟廢墟。去年政府修好了樓梯、整理環境、增加了兩扇門、多了幾位警衛、救生員以及公告開放的時間。從一個國外的觀點，這並不是「開放」而是「限制」。但從台灣的習慣做法，這是適當的「開放」或「管理」。結果，每個週末杉原沙灘都擠滿遊客，變成台東海岸最熱鬧的沙灘（而且台東的沙灘明明不少）。
這個開放管理的系統，在台灣有道理。因為如果每次出事故，都有人要怪政府沒有做好管理，政府也不得不管制。政府保護你不要受傷，也保護自己不要被告。犧牲自己的自由，是為了自己的安全。
但是過度保護也有負面的結果。我們都看到被保護得太好的孩子，長大後沒辦法克服生活的困境。就像教育小孩一樣，社會也需要成熟。如果每次跌倒媽媽都要怪石頭，孩子走路真的會很辛苦。而且如果我們不做好自己的安全評估，不為自己的安全負責，只是找政府當替罪羔羊，會繼續造成不健康的循環。不要混淆了「禁止」跟「安全」，真正的「安全」不是限制你的行動，而是增加人民的水域危險判斷能力。龍老師所謂自豪的「海洋之子」，可以自己決定今天要開心地出海玩水，也可以自己決定今天我在家比較好，不要拿自己的命去冒險。
做好風險評估，把自由與責任還給個人
台灣這些年慢慢從「禁止」到「限制」，從「限制」到「管理」，已經是很大的一步。我很好奇哪天可以看到台灣對於大自然完全開放的樣子。
像Alex Honnold，美國的攀岩者，因大岩壁獨攀而聞名。
像Laura Dekker，荷蘭的行者，因14歲獨航環遊世界而聞名。
像Kilian Jornet西班牙的登山運動員，因破許多高山峰的攀爬時間紀錄而聞名。
這些人都是從小開始認識這些運動，在一個允許挑戰大自然的國家長大，指導他們成為國際性的運動員。台灣其實也有夠多大自然的資源。穩定的東北季風、高山與岩壁、上萬條溪流及瀑布。說不定這個名單的下一位是台灣島的孩子──只要給他們發展的空間。
看這三位運動員的書，他們一開頭就說明，他們挑戰大自然的方式是危險的，並不鼓勵大家完全跟著做，而是提倡大家做自己的風險評估。這是我希望的方向：把自由與責任還給個人。
台東這幾年的變化很大。我記得我對東海岸的第一個印象是空蕩蕩的海邊、寂寞的沙灘，但現在海邊越來越多人。活水湖有越來越多學校來體驗水上活動、杉原越來越熱鬧、國際衝浪賽與SUP競賽也是把金樽港陸續活化。我很欣賞這個變化。
我一個人在海上玩得很開心，跟更多人一起玩更好。希望我們的「門」越來越少，希望海洋之子越來越多，希望活水湖有一天可以游泳。
（作者來自西班牙，在台東開設「台東帆船學校」與「都蘭海角咖啡」。本文授權轉載自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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