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記述由Isabelle Cockel基於對香港印尼移工工會〔Indonesian Migrant Workers Union in Hong Kong,IMWU〕主席Sringatin的訪談撰寫而成。)
我來自東爪哇的泗水。在去香港工作之前,我也曾在家鄉謀職。因為只有高中學歷的關係,我很難找到一份薪水不錯的工作。所以,我從2002年開始在國外工作。
當時,我們可以選擇去香港、馬來西亞、新加坡、台灣或中東。我和姊姊都選擇來了香港。從來到香港至今,我一直為同一位雇主工作。這將近20年的工作經驗,讓我現在能說英語、粵語和普通話。
我已經離家近20年了。我意識到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學歷較低和難以求職──也發生在其他移工身上。我的家人以種水稻為生,但我們家沒有任何土地。米價受市場影響很大,而賣米所得不足以支付我們的日常開銷。我和姊姊得寄錢回家,父母才能支付日常生活和其他孩子的教育費用。對我來說,出國工作多年後,情況仍沒有轉好的跡象,我姊姊也看不到前景。
高昂的仲介費,被剝削的移工
移工在拿到契約出國之前,必須在仲介公司受訓,也必須支付訓練和住宿的費用。平均而言,一個人會在那邊待3到6個月,有些人可能會長達一年,而已有經驗的人大概只會待1到3個月。不過,公司在收取費用時並沒有考慮到移工們出過國幾次。仲介公司的住宿環境在過去20年間沒有改變,但他們並不在乎,他們只想從我們這些移工身上賺錢。雅加達的仲介會要求女性移工打避孕針,有些香港仲介也這樣做。他們只是想確保移工能夠走完他們的契約,如此一來,他們就可以透過扣除各種費用的方式,從這些人身上賺錢。
從月薪中扣除仲介費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我們用港幣付的仲介費總額沒有變化,但考量到利率和外幣匯率的因素後,每月被扣除的金額事實上越來越高。我們自己做的研究顯示,仲介費是對移工的剝削。
像我這樣持續在國外工作的人,可以選擇成為訓練人員或仲介。我不知道仲介靠「吃人」能賺多少錢,但我知道我們這些移工做了多大的犧牲。目睹仲介靠「吃人」賺錢是非常痛苦的,所以我不想成為仲介。相反的,我會告訴我的家人和鄰居在海外工作以及孤身在外的必經之路。我會特別留意新人,因為他們不容易取得資訊。我給他們一組緊急電話號碼,請他們在需要時聯繫我們。我想現在我的村子裡有更多的人相信我說的話,但我不能在仲介間傳播這些資訊。他們不喜歡有經驗的移工介入,所以,他們會告知學員不要與這些人接觸。仲介不希望任何受訓者陷入麻煩或造成公司的麻煩。
移工抵達香港後,多半會留在雇主家中。因為沒有太多社交生活,移工們形同被孤立,而難以取得外界的資訊,進而導致雙方之間的資訊不對等。移工可以在印尼領事館註冊,但並非必要。如果這些仲介將他們帶到領事館並註冊,那麼他們的資訊會被登記在案。如果仲介不做,那麼移工們的資訊就不會出現在政府的紀錄中。
儘管如此,我相信未來確實有廢除仲介的可能。在香港,雇用家事移工時,相關的文書費用由雇主負責,這使雇用家庭工人的成本變得非常高。雖然外籍移工可以不經過仲介完成聘用程序,但是由於文書作業繁雜,使得仲介有機會收取高額費用介入。另一方面,印尼政府從未真正思索如何改善現行制度。他們的行前教育內容包括抵達後如何向仲介註冊,某種層面上,是將保護移工的工作外包給這些仲介。
疫情下香港移工的困境
《香港基本法》賦予工人加入或組織工會的權利。1999 年,香港印尼移工工會成為第一個在香港勞工處登記在案的印尼家務工工會。我們的任務是接觸移工,並讓他們了解他們在香港的權利。我告訴他們,每個星期天無論風雨,我們都會待在維多利亞公園提供協助。
我們定期在維多利亞公園集會。在新冠疫情期間,我們的存在變得更加重要,因為疫情讓移工受創甚深。香港政府發布在家工作命令後,我們在經濟、心理和精神層面都更加緊繃。我們提供消毒水、食物、口罩和快篩試劑,也幫助人們面對壓力。儘管這些物資原本是雇主必須提供的,但實際執行起來非常困難。如果我們的雇主不提供,移工也不能冒著失去工作、離開香港的風險,去向相關單位檢舉。因為我們畢竟不是香港的永久居民。
社會大眾多透過公開記者會或社群軟體上的直播瞭解關於疫情的最新資訊,但我們卻沒有辦法這麼做,因為記者會要嘛講華語、要嘛講英語,卻不講印尼語。缺乏翻譯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我們是與移工權益相關的組織,但即使我們向政府索取資訊,仍得不到回應。另一方面,印尼政府也一如往常,沒有回應我們的訴求,沒有提供任何協助。至於香港政府那邊,紓困計劃只適用於香港居民。
疫情期間,部分印尼移工選擇返鄉,不想再回香港。也有些人滯留在香港,但嚴格的檢疫規定,使找工作的成本提高。我們告訴移工,他們應該保護自己並了解自己的權利。同時,我們也應該凝聚我們的社群網絡、團結面對疫情,因為沒有人能自外於疾病。這是守望彼此的時刻,也是向政府爭取權益的時刻。
返鄉與家人團聚是我們的夢想,香港只是工作的地方。如果雇主不想繼續雇用我們,他們會另找一名家事移工,因此我們隨時可能離開。這讓我很難考慮未來,也沒有空間想太多。我只想繼續工作,並盡可能利用我的經驗和知識幫助他人──我喜歡幫助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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