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勵志片《淪落人》剛榮獲第38屆香港電影金像獎三項大獎、黃秋生第三度榮獲香港電影金像獎影帝殊榮、最佳新晉導演陳小娟、以及最佳新演員姬素．孔尚治Crisel Consunji；4/19週五於全台院線上映。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黃秋生在這部片中飾演一個因工地意外而全身癱瘓的肢體障礙者梁昌榮──剛開始，他是從內而外整個都癱了。身體不能動，覺得自己就是廢人。但菲律賓籍的看護Evelyn（姬素孔尚治飾演）為癱瘓的秋生哥把屎把尿，不但把他照顧得很好，還鼓勵他不能因此失志。秋生哥得到鼓舞後，也反過來鼓勵Evelyn，不要因為家裡的經濟而放棄她的夢想，成為受專業教育的攝影師，更無私提供幫助，讓她的夢想有了起點。
這是兩個淪落人激勵彼此的故事。導演在片中加入「追夢」和「予夢者」（dream giver）的感動淚點，用幽默好笑又深具啟發性的新手法，重新詮釋「施比受更有福」這句老哏的新意義。若是連癱瘓的昌榮都能心存善念，讓Evelyn的夢想再度有了施力點，進而讓自己從心底再度站起來，那麼看戲的觀眾，從中也會獲得善良的力量。
這是一部故事簡單，卻充滿療癒的電影。讓觀眾又哭又笑，感動地走出戲院，覺得這個厭世人生還有救。在這混亂世道中，格外需要像這部片這樣開心好笑，不訴諸悲情，溫情不濫情，真誠不矯情的好片。
黃秋生：「角色是明癱，我是暗癱」
關心香港民主發展的觀眾，都知道黃秋生在5年前表態同情2014年香港「占領中環」的學生與青年，爭取香港行政長官真普選的民主運動。但是，像他這樣表態的香港演員與藝人，隨即就被列入中共黑名單中。雖然名單內容從未「說清楚、講明白」，但各種大製作的電影為了中國票房考量而投鼠忌器，5年來沒有什麼大片敢找他演出。
黃秋生之前接受港媒訪問提到，「昌榮在戲裡是明癱，我在戲外是暗癱。」他感謝陳小娟導演看到他眼下的那一抹憂慮，也讚賞導演作了香港電影的創舉：「最主要是菲律賓人做女主角，這個故事在香港電影上早就應該要出現，但一直沒有，所以導演是有膽識、有眼光。」黃秋生甚至不收片酬就答應演出，說要待票房成功後再分紅，其他演員也因黃秋生是男主角而願參與該片。這讓首度擔綱導演重任，預算只有300萬港幣、十分捉襟見肘的陳小娟很感動。[1]
黃秋生之前得香港金像獎影帝，第一次是1993年《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飽》的變態殺人魔，凶狠眼神，神經質的張狂，讓許多觀眾小時候都有心理陰影；1998的《野獸刑警》中演活了火爆性格、有義氣但沒有紀律的老警察；相隔20多年，才憑藉著《淪落人》中靠肢體語言與眼神對癱瘓者的精采詮釋，三度榮獲影帝。在頒獎典禮中，他特別戴著帽子上台，感性地說：
我要多謝導演陳小娟，她在片場把我當成小朋友，提醒我要把腳趾藏起來，多謝監製陳果，沒有他這部片拍不成，多謝女主角姬素．孔尚治，妳做得很好，對我來說像是天使（他這段還特別用英文講給台下的菲律賓籍女主角聽，十足紳士風範）……多謝投票給我的人，讓我知道我還可以，也多謝沒有投給我的人，讓我知道我有不足；謝謝楊受成老闆對我經濟上的支援，讓我不收錢還能拍這部戲，但大家別學我，不然香港電影會餓死。謝謝我太太忍受我成天失蹤，更謝謝我媽媽，教我生命是短促的，不開心就笨了。還要多謝上帝，我雖然走過陰暗的幽谷，但我不怕，因為你與我同在。
他看淡被政治封殺等紛擾，真心感謝幫助過他的人，這番暖心致詞，反而讓他被更多網友讚爆。
在這次專訪中，我找了更多資料，才發現這部片的源頭，來自於導演有一顆善良的心與正直的態度。記得亞馬遜創辦人傑夫．貝佐斯（Jeff Bezos）的名言：「聰明是一種天賦，但善良是一種選擇。」是的，善良是一種選擇！選擇相信他人，選擇當一個予夢者，而不是充滿狼性的巧取豪奪者。黃秋生不收取片酬，幫助陳小娟拍第一部長片圓夢，恰恰詮釋這部戲的精神，與陳小娟導演戲外的開朗少女奮鬥記相互呼應。請看戲裡戲外皆動人的故事：
手頭拮据的新導演，怎麼找到影帝合作？
Q：怎麼會想到去拍被照顧者與照顧者互相扶持的故事？
A：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像片中一樣的景象，一個菲律賓女生站在電動輪椅後面的踏板上，與坐在輪椅上的一個身障人士，兩個人看起來很親暱。我覺得有點奇怪，甚至還有點不舒服。但後來就反省自己，就算他們真的有什麼情感，又有什麼關係呢？於是這個畫面就成了這部片的起點。
Q：怎麼會想找黃秋生來演男主角呢？
A：秋生哥外表看起來兇巴巴，其實內心卻很溫柔很善良，我覺得跟角色昌榮很像，另外我想找用廣東話罵人也罵得很好聽的人，秋生哥就是這樣。一開始我跟他並不認識，這部片預算也不高，但我還是發出電子郵件邀請他，把劇本寄過去。他收到信後，約見面跟我談，沒想到就答應了，願意演這部片還不收片酬，真的很感謝他。
Q：和秋生哥在拍片現場有什麼有趣的事嗎？
A：片中設定昌榮其實很怕蟑螂，但他又全身癱瘓，手腳不能動，根本不能打蟑螂，所以有場戲是他被蟑螂嚇到，卻無能為力。拍攝前幾次的時候，蟑螂是由副導抓著放開，走的路線都一樣，沒想到後來蟑螂的走位突然變了，牠停在離黃秋生很近的桌上。我覺得當下秋生哥是真的被嚇到了，但是已經在拍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蟑螂慢慢爬向他，那場戲就很真實拍到秋生哥驚嚇的感覺，然後那一個星期全劇組沒人敢碰副導的手（大笑）。
菲律賓人詮釋的菲律賓幫傭
Q：菲律賓籍的女主角姬素．孔尚治（Crisel Consunji），你是如何找到的？
A：要拍菲律賓人在香港生活的故事，我想找菲律賓人來演才有說服力，但這個角色很難找。我們在香港的菲律賓社群刊登廣告找人，有300多個菲律賓人來試鏡，其中有很多是真的傭工，但是香港法令規定來港做家庭傭工的菲律賓人是不能兼職的，所以就去掉一大半。但是我很幸運，Crisel已經來香港生活11年了，早先是在迪士尼樂園演出舞台劇，所以她已經有扎實的表演基礎；但第一次試鏡太盛裝打扮，第二次再請她讀劇本只化淡妝，加上我們聊的過程，她也對於香港外傭與女性議題很有共鳴，我就覺得她很有潛力演好這個角色。[2]
Q：這角色有成為攝影師的夢想，在香港也有真有菲律賓籍傭成為攝影師嗎？
A：對，香港也有好幾位菲律賓籍家傭攝影師，平常一到六是幫傭，星期日去街頭拍人物，其中一位已經是專業攝影師，我們也有找到一位願意跟我們合作。片中有很多幅攝影作品都是由菲律賓家傭攝影師協助拍攝的。[3]
Q：為什麼這麼了解菲律賓家庭傭工在香港的生活？
A：其實香港有菲律賓外傭存在已經很久了，這些故事都不是很特別的，只是之前沒有人特別去談。我也有和生活在香港的菲律賓家傭們做過深入的調查訪談，劇本也磨了很久，拍出來就貼近他們原本生活的樣子。
「每個人都值得美好」
Q：片中用春夏秋冬四季來拍出兩人關係的轉變，有什麼特別之處？
A：因為預算限制，我們在10幾天內要拍完春夏秋冬四季，這就累到演員們，像秋生哥就在冬天中裸身洗澡，但他沒有拒絕這場戲，不喊苦，反而很敬業拍完，只是因為當時很冷，他會一直問我可以了嗎？（笑）
Q：秋生哥從學英文到教Evelyn講廣東話「多撚謝」和「黐撚線」的轉變？
A：兩個人相處從一開始不熟悉，所以我就讓秋生哥學英文，讓Evelyn學廣東話，而人跟人不認識、彼此有衝突，都是從罵人髒話開始，加上昌榮角色是很會講髒話的人，片中出現多次粵語台詞「多撚謝」、「黐撚線」，「撚」其實是男性生殖器官，「多撚謝」是謝謝，「黐撚線」是罵人神經病、瘋子，我也想要透過電影，把老一輩英式廣東話的趣味跟韻味保留下來。
Q9：為什麼在片中強調「追求夢想」和「予夢者」？
A：每個人都值得美好，任何人在生命中都值得有夢想、去追求更美好的生活，不是嗎？其實大家都是這樣的，生活中沒有特別好的人，也沒有特別壞的人，但總是也會遇到辛苦的時候，就是再困難，也就笑笑過了。
電影的笑與淚背後，其實都來自真實
訪談中還有一個值得一提的小故事，是聊到導演在修讀電影碩士期間，曾經參與許多微電影、短片競賽，累積作品與獎金。如《三個金幣》2013年參加由廉政公署舉辦的「青少年誠信微電影節」，奪得卓越大獎及特別嘉許獎；作品《啊囉哈！》在2015年參加第二屆微電影「創+作」支援計劃，獲得最佳製作金獎、最佳編劇，還有2016年金花獎國際電影節的最佳電影兼最佳編劇；短片作品《兒女》入圍2015鮮浪潮國際短片節等等。
在參加鮮浪潮短片比賽時，陳小娟遇到評審之一的知名編劇導演游乃海，笑著問她：「怎麼又是你？」可見她作為新導演要被看見，是多常參加比賽入圍並入選。這不只是有企圖心，創作無法一步登天，努力與天分都不可或缺。
最值得一提的戲外感人故事則是黃秋生之所以能傳神演活癱瘓身障者昌榮，其實來自黃秋生照顧母親黃尊儀的親身經歷。他的母親因病癱瘓在床，在生命最後的7、8年間，都是由黃秋生親自照料，所以黃秋生對於癱瘓者日常生活不便、把屎把尿都需要人協助的細節都非常清楚。而導演陳小娟的母親則在她5歲那年因意外癱瘓，直到去世都在輪椅上度過。她之前受港媒訪談時曾提過這段往事，提到家中姊姊因此心情大受影響，根本讀不了書，最後被迫輟學。而陳小娟自己則努力維持著資優生的好成績，期許成為家中經濟主幹。她也將這段往事融入了電影中，淡化了苦痛，讓電影《淪落人》充斥著溫暖和希望，也深深觸動人心。
陳小娟導演簡介
香港電影導演及編劇。香港中文大學環球商業學學士、入行前為香港銀行行政管理培訓生Management Trainee（MT），2012年追求電影夢辭去銀行工作；於香港浸會大學電影電視與數碼媒體藝術（製作）碩士畢業。後成立製作公司 No Ceiling Film Production Limited，為電影及電視寫劇本，執導商業廣告短片。2019年憑電影《淪落人》榮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新晉導演」、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最佳編劇」以及亞洲國際電影節「最佳新導演」。
[1] 本片是香港第3屆電影發展基金「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得獎作品，獲得拍攝資金300萬港幣，成本約台幣1,180萬元。
[2] 姬素．孔尚治在馬尼拉長大，畢業於馬尼拉雅典耀大學政治學系，2006至2009年間再取得文學碩士學位。2008年她選擇定居香港，並參與香港迪士尼樂園舞台演出，2015年，她跟夥伴與丈夫創辦兒童學前活動教育中心「Baumhaus」，也擁有香港永久居民身分證。除了榮獲本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新演員，還獲得第13屆香港電影導演會最佳新演員獎。
[3] 訪談時未及時問得片中採用攝影作品的菲律賓籍攝影師名字，但經過搜尋發現有好幾位菲律賓籍攝影師，都是有故事的人，整理3位如下：
(1)攝影師Xyza Cruz Bacani，曾於香港工作近10年的家庭傭工，之後成為紀實女攝影師。Xyza曾被紐約時報Lens Blog、CNN及其他國際媒體廣泛報導，2018年於香港舉辦個展《活著如風》並出版攝影集《We Are Like Air》，獲得香港文化生活雜誌《metro Pop》專文報導。文中並提到：2018年9月，香港政府公佈，凡在香港簽訂新合約的外籍家庭傭工每月法定最低工資為港幣$4,520。這是她們在印尼或菲律賓可賺取的工資的2倍甚至3倍。因此越來越多當地女性願意到國外工作，她們以血汗錢改善家人的生活，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學校，希望下一代透過知識改變命運。
(2)攝影師Leeh Ann Hidalgo ，香港01新聞報導：菲傭攝影師以影像療癒 相中主角情緒扣連自身經歷。
(3) 攝影師Joan Pabona ，端傳媒專題報導：她是菲傭，也是攝影師：「我希望告訴人們香港有多美麗」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02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