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接受媒體訪問,久違地談起我的上一本書《幹嘛羨慕新加坡》。在節目開場時,我聊到前陣子在新冠疫情阻絕旅途的3年之後,重新回到新加坡的特殊體驗。因為太久沒回到我的第二個家,在曾經流連超過10年的鄰里商場和巴士轉換站的銜接通道,看著熙來攘往的人群從同一個地方走過,心中不禁浮現出無以數計的過往畫面,「我也曾經是這茫茫人流之中的一員啊……」眼眶四周不自覺濕了,淚水滾滾湧出,給同行的太太和小孩見到了中年男人難得的失態。
其中的畫面,當然包含了在新加坡教育現場的那3年。回顧一下書中的片段:
我認為新加坡和台灣教育制度最大的不同在於「小六離校會考」。這是台灣在1968年推行九年國民義務教育後即行廢止的考試,但是在新加坡卻保留到今天。因而在台灣國中階段常見的能力分班和校內外補習現象,在新加坡提前到小學階段便發生了。長期以來,新加坡教育部實施「小四分流」制度,也就是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分班。雖然教育部在2008年取消了「小四分流」,但是所有家長和學生都知道,很多小學在小一就已經偷偷分了。以我教的華文為例,教材分為3級,深廣、核心、導入單元。你從字面即看得出來,學生是被分成3班,A段班、B段班、C段班。我自己便教過幾次C段班,我可以深切體會到階級對學生造成的心理創傷。他們從小一就開始被貼標籤,自暴自棄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值得注意的是,劃到C段班的學生比例約在20%到30%之間。有這麼高比例的學生在小學階段被機械式地放棄掉,那麼是不是新加坡政府在教育方面投入不夠所導致的呢?情況恰恰相反,以2014年度預算為例,教育類開支高居17種類別的第2位,其數額僅略少於國防類開支。新加坡政府是以有錢聞名於世界,教育又一向是政府施政重點。比較可能的解釋便是政府的錢不是用來提供一個公平的環境,反而是塑造一個競爭的環境。我會想問,即使國家的實力因人民彼此不斷競爭真的提升了,失敗者的自卑感該用什麼去彌補?是否用成功者施捨的金錢可以補償?或許更關鍵的問題是,在一個變化日益加速的時代,以學校成績來決定一個人的成功或失敗的制度是否能培養出對社會真正有用的人才?
持續為學生貼標籤
以上所述為我在新加坡教育現場所目擊,那是2005年到2008年之間我在公立小學與當地學生、家長還有教育制度纏鬥的過去式了。到了2023年尾的今天,情況有什麼變化嗎?各位如果問起新加坡人,他們會很得意地說:「我們現在學校裡沒有分流了,梁老師你不要亂講!」
對,我知道。不是說了嗎?2008年教育部早就取消分流了嘛。經過多年的試驗,教育部將3級教材的概念成功推廣到小學階段的所有主要科目去了,包含英文、數學、科學,還有那新加坡學生人見人厭的母語。對華人來講,那就是華語。2019年這套作法一路推展到中學階段,預計2024年要在全國中學實施。
總之,教育部是給原有的分流制度換了一個全新的招牌,叫它「學科分組政策」(Subject-Based Banding,SBB)。
各位覺得很難懂嗎?舊制度是在小四公開分流,根據前一學年的各科學業成績,每個學生該去哪班就去哪班。到了小六離校會考,一次用考試總分數給你分去不同等第的中學,而在中學階段繼續給你分流下去。新制度是什麼呢?就是用SBB的新辦法繼續給學生分等第、貼標籤,繼續搶食那分配不均的教育資源大餅。如果有人覺得這樣是一種革命性的政策改變,我也只能表示尊重了。
話說回來,前不久我還跟當時在新加坡教育部辦公大樓裡編全新3級教材的其中一位核心成員偶然碰上一面呢。這位成員並沒有想到,居然在台灣還有一位身受其害的「活化石」前教師。聊起過往那套教材的種種問題,他也感到有許多缺憾之處,不禁跟我說了很多次「不好意思」。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呢?倒楣的還是新加坡的老師、學生和家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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